春深雪未消
第1章
,于春和温金花踩着八月底的暑气走进了青河县第三中学的大门。——全县最烂的高中,人们提起它时总要加上这个定语。红砖墙已经褪成肮脏的粉白色,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色的疤痕。*场边缘长着营养不良的杂草,教学楼像是被岁月压驼了背的老人,灰扑扑地立在那里。每年九月,这里迎接的都是中考分数线的最后一批幸存者。“春儿,你看那边!”温金花指着公告栏前拥挤的人群,声音一如既往地明亮,“我们在七班,一个班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面孔,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怜悯?鄙夷?还是单纯的不在意?她不知道哪种更糟糕。,学生和家长挤满了不大的校园。于春注意到温金花的爷爷**都来了,两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却执意要帮孙女**所有手续。温金花站在他们中间,笑着说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独自走向教学楼。她背着用了三年的旧书包,里面除了必要的证件和文具,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她没有告诉温金花,她是借钱来的——借了三千块,几乎是村里所有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借条上写着她十八岁成年后开始偿还,利息不低。“大学生”这个身份值多少钱?她算不清,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在青河村,只要考上大学,不管是什么大学,人们看你的眼光就会不一样。他们会暂时忘记***是做什么的,忘记你父亲扔下你跟别的女人跑了,忘记你家里穷得连一扇完整的窗户都没有。“于春!”
温金花追了上来,她的爷爷**已经被安排在树荫下休息。“怎么不叫我一起?”
“看你跟爷爷**说话。”于春简短地回答。
“他们非要跟来,说第一次上高中是大事。”温金花笑着,但于春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她知道温金花家里也不宽裕——爷爷**靠种地和捡废品供她读书,去年爷爷的腿还摔伤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但温金花从不提起这些。她总是笑,好像笑容能抵挡一切。
七班在二楼最东边的教室。两人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学生。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花名册。他的衬衫领子已经磨损,袖口有洗不掉的墨迹。
“自已找位置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于春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温金花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我们以后就是高中生了!”温金花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于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校门口,那些家长正陆续离开。一个母亲在叮嘱儿子什么,边说边往他口袋里塞东西;一对父母围着女儿,三个人脸上都是笑容。于春转回头,翻开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自已的名字。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只是发教材、讲校规、收各种费用。当班主任念到“学费八百,住宿费三百,书本费两百”时,于春感到胃部一阵紧缩。她口袋里只有五十块钱,是暑假在镇上的小餐馆洗了一个月盘子挣的。
“家庭困难的同学可以申请助学金。”班主任补充道,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于春身上停留了一瞬——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下课后,于春第一个走向讲台。
“老师,我想申请助学金。”
班主任抬头看她:“需要村里开的贫困证明,还有民政局的章。”
“我有。”于春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她在暑假跑了七八趟才办齐的材料。每一张纸都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已经磨损。
班主任接过来翻了翻:“好,我会交上去。不过要等审核,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有结果。”
一个月。于春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回宿舍的路上,温金花挽着她的胳膊。“春儿,助学金申请了吗?”
“嗯。”
“我也申请了。我爷爷说,要是能批下来,这个月的生活费就能宽松点。”温金花的声音轻快,但于春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青河三中的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子床,床板硬得像石板。于春和温金花被分在同一个房间,另外六个女生已经先到了。她们互相介绍时,于春只是点头,没有说话。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多看了她几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于春熟悉这种眼神,它总在人们听说她母亲的事后出现。
“你叫于春?哪个村的?”马尾女生问。
“青河村。”
“哦——”女生拖长了音,“我听说过你们村。”
于春转过身整理床铺,把单薄的被褥铺在床板上。她知道女生想说什么,但对方最终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傍晚,温金花的爷爷**送来一罐腌菜和几个煮鸡蛋。“跟同学分着吃。”**拉着温金花的手嘱咐,又看了看于春,“于春也一起吃。”
等老人走了,温金花把鸡蛋分给室友,于春只拿了一个。她躲在蚊帐里小口吃着,蛋黄噎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下去。
夜里,宿舍安静下来后,于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想起离开村子那天,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她。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很少见的整洁模样。
“去了就好好读书。”母亲说,声音很轻,“别回来。”
于春知道母亲的意思。在青河村,女人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就再也撕不掉。但女儿不同——女儿是大学生,将来会在城里工作,会嫁给体面人,会彻底离开这个满是泥泞和闲言碎语的地方。
“我会的。”于春当时说。
现在,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她想起这句话,感到一阵虚妄的恐慌。全县最烂的高中,她能考上大学吗?她脑子不算聪明,初中数学就已经学得很吃力。如果考不上大学,那三千块借款怎么办?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会怎么说?
隔壁床传来温金花轻微的鼾声。于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内容于春一半没听懂。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感觉那些符号在眼前跳舞,怎么也无法进入大脑。初中时就是这样,她需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跟上,现在高中课程更难了。
课间,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
“我爸带我们去了省城,那里的商场好大!”
“真羡慕,我就去了趟县城,买了几件衣服。”
于春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她的暑假在洗盘子、跑证明和躲债主中度过。有一次债主找到家里,母亲把仅有的五十块钱给了对方,说剩下的等女儿工作了再还。债主骂骂咧咧地走了,母亲坐在门槛上,很久没动。
“春儿,这道题你会吗?”温金花凑过来,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
于春摇头。
“我也不会。”温金花叹气,“高中好难啊。”
于春看着挚友苦恼的侧脸,突然想问她:如果我们都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如果助学金批不下来怎么办?如果三年后我们还是要回到那个村子,重复母亲和**们的人生怎么办?
但她没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连假装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午饭时间,于春只要了最便宜的白菜和米饭,一共两块五。温金花多要了一个荤菜,分给她一半。“我爷爷**给了生活费,够用的。”温金花说。
于春没推辞,她知道推辞也没用。温金花总是这样,明明自已也不宽裕,却总想照顾她。
食堂里人声嘈杂,于春在角落里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见旁边桌传来笑声。
“你看她,就吃那个。”
“听说**是......”
声音压低了,但于春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的背脊僵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温金花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于春拉住她的衣角。
“别。”
“他们——”
“别。”于春重复,声音平静得让自已都惊讶。
温金花坐下来,眼眶发红。“春儿,对不起。”
“没什么。”于春继续吃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这就是她的高中生活,和初中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人也许还没那么清楚她的底细——暂时。
下午的课,于春一直走神。她看着窗外*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看着九月仍然炽烈的阳光。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放学后,温金花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材料。于春一个人回宿舍,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上午那个梳马尾的女生和她的朋友。
“借过。”于春低声说。
女生没有让开,反而上下打量她。“你是青河村的于春?”
“是。”
“**是不是——”女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
于春抬起头,直视对方:“让开。”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冷,女生愣了一下,侧身让出了路。于春走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装什么清高”的嘀咕。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于春坐在床沿,很久没动。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晚霞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很美,但于春只觉得疲惫。
三千块借款,一年的利息是三百。如果助学金能批下来,一年有两千。她需要成绩好,才能继续申请。她需要考上大学,才能还清债务。她需要离开这里,才能让母亲抬起头。
每一个“需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
温金花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灯,看见于春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
“春儿?怎么不开灯?”
“忘了。”
温金花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馒头。“给你留的,食堂晚上只剩这个了。”
于春接过馒头,还是温的。她掰了一半,递回去。
两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笑声,是教职工宿舍的方向。那些声音温暖而遥远,不属于她们。
“春儿。”温金花突然开口,“我们会好的,对吧?”
于春看着挚友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点了点头。
“会的。”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九月的第一阵凉风悄然拂过,带来了秋天最初的气息。青河三中静卧在夜色中,像一艘疲惫的旧船,承载着数百个模糊的梦想和沉重的现实,缓缓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于春躺在床上,听着温金花均匀的呼吸声,想起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冰凉如水的触感。她闭上眼睛,却清楚地知道,这一夜,又会是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