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辞京

·渡，我没睡着。——客栈的被子虽然旧，却厚实，足够御寒。也是因为怕——也许是累过了头，也许是已经麻木，我竟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害怕。，着屋顶的横梁，听了的雪。，沙沙的，像有屋顶慢吞吞地扫地。偶尔有积雪太厚，从屋檐滑去，“扑”的声闷响，惊得我跳，然后又归于沉寂。。。想她活着的候，冬总我的被子塞个汤婆子，灌满热水，用旧衣裳裹着，睡前塞进我被窝。那候我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有再也没有给我塞汤婆子。。想她此刻顾家那个的房，是睡着了，还是替我担。想她明怎么解释我的失踪，被继母责罚。
想那个扶我的年轻。

他为什么要扶我？

素相识，我倒楼梯，他可以当作没见，径直楼。可他扶了。

扶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我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股霉味，混着陈年的灰，闻。可我没力气去计较。

什么候亮的，我知道。

等我再睁眼睛，窗纸已经泛。雪知什么候停了，头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已的呼。

我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块都疼。膝盖尤其疼，昨晚跪祠堂冻伤的地方，肿了起来，又红又胀。

我咬牙了，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阿蛮准备的衣裳拿出来。是身半旧的青布棉裙，洗得发，针脚也粗，但胜厚实。之后，我把原来的衣裳叠，连同那个包袱起，楼。

掌柜还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楼梯响，抬起头来。

“姑娘，这么早？”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路。”

我问他济门码头怎么走。他说了，我谢过，出门。

雪后的街道，静得像京城。

还没亮，铺子都没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的，冷空气化雾。我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干巴巴的，噎得直伸脖子。

走到济门码头，刚露头。

说是码头，其实是片杂章的滩涂。的船只挤起，有运货的漕船，有载客的乌篷，还有些说来干什么的破船，歪歪斜斜地靠岸边。声嘈杂，脚夫扛着货跑来跑去，贩扯着嗓子卖，还有船家站船头扯着喉咙拉客。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年来，我出过顾家的门过次，远也就是去城的寺庙，坐着去，坐着回，连帘子都许掀。如今突然被扔进这声鼎沸的码头，只觉得眼前发花，耳朵嗡嗡响，站都站稳。

“姑娘！坐船？去扬州，今儿就走！”

“姑娘别听他，他那船破得漏风！来我这，我这船稳当，价公道！”

“姑娘个？去亲还是生意？”

几个船家围来，七嘴八舌地招呼。我意识往后退了步，后背撞个。

“对住……”我慌忙回头，愣住了。

是他。

昨晚那个扶我的年轻。

他还是那身青衫，肩落了几片雪沫子，正低头我。清晨的阳光，那张脸比昨晚得更清楚——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抿着，透出股清冷的疏离感。

可他的眼睛……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眼睛我的候，带着点说清的意味。

是恶意，也是奇。

是种很静的、像什么意料之的事样的目光。

“姑娘要去哪儿？”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旁边个船家来：“哟，沈公子，这姑娘你认识？”

他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我出地方。

我松了气，随便指了艘起来干净的乌篷船，问那船家：“去南边，多？”

“姑娘要去哪儿？江南那么，总得有个地名。”

地名。

我想了想。

我娘的家乡江南，可我从来没去过，只知道苏州府，什么镇，早就记清了。

“近的，”我说，“便宜的，先出京城再说。”

船家愣了愣，打量我眼，眼有些西让我太舒服。

“行，姑娘船吧，二两子，今晚就能到州。”

我正要掏，旁边忽然伸出只，按住了我的腕。

是那个年轻。

“别这艘船。”他说。

船家脸变了：“沈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都是生意的，你凭什么坏我卖？”

他没理那船家，只是低头着我，声音低了些。

“那船家是拐子，专门拐身的年轻姑娘。你了他的船，到了州。”

我紧，向那船家。

那船家正瞪着他，脸的横都，可知为什么，愣是没敢骂回去。

我往后退了步，把掏出来的子塞回包袱。

“多谢公子。”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公子留步。”

他停来，回头我。

我也知道已为什么要住他。只是那刻，着他的背，我忽然觉得，如他走了，这茫茫，这糟糟的码头，我就的个都认识了。

“敢问公子尊姓名？”

他了我儿，那眼还是那样，静得像潭深水，见底。

“沈渡。”他说，“敢问姑娘？”

“秦语棠。”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候，忽然涌股说清的滋味。是害怕，也是动，而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西，从今始，彻底样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记了。

“秦姑娘若要南，那边艘船，船家姓周，是个实。价公道，船也稳当。”

他说完，这次是的走了。

我站原地，着他的背消失群。

“姑娘？姑娘！”

我回过，发个年妇站我面前，笑容和气，穿得干干净净，挎着个篮子。

“姑娘要坐船？我那船就停那边，去扬州、苏州、杭州都行，价商量。姑娘个？”

我着她，又了她指的方向——正是那个年轻说的艘船。

“嫂贵姓？”

“我姓周，我那子也姓周，家都我们周家船。”她笑呵呵的，“姑娘，我们这码头撑船二年了，童叟欺。”

我跟着她了船。

船，船舱能坐七八个，此刻已经有了几个乘客——对夫妻，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个年汉子，着像是卖的。

周嫂把我安顿靠窗的位置，又给我倒了碗热茶。

“姑娘先坐着，等齐了就船。要什么喝什么，跟我说。”

我点点头，捧着那碗茶，着窗。

码头来往，喧闹声隔着船板进来，模模糊糊的。我努力群找那个青衫的子，可找了半，什么都没找到。

船了。

也知是什么候的，等我觉得船身轻轻晃动，再往，码头已经远了。

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变了个个点，后连点都清了。河面越来越宽，两岸是茫茫的雪，偶尔能见几棵光秃秃的树，站雪地，像站岗的士兵。

船舱安静来。那对夫妻靠着打盹，年轻媳妇给孩子喂奶，年汉子低头算账。只有周嫂偶尔进来，给炉子添块炭，或者给谁倒碗水。

窗边，着头的河水发呆。

河水是灰绿的，混着没化尽的冰碴子，船边打着旋儿往后流。是灰的，挂，像个蒙了灰的铜盘，点热气都没有。

我就这么着，也知道了多。

忽然，船舱来阵喧哗。

“站住！前面的船站住！”

我探出头去，只见后头追来艘船，船头站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拿着刀，正朝这边喊。

周嫂脸变了，跑进来压低了声音说：“都别出声，都别动，是河匪。”

船舱的顿吓得脸发。那年轻媳妇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孩子憋得脸红，愣是没哭出声。

我的跳得厉害，是汗。

可我没躲。

我趴窗边，继续往。

船越来越近，近到能清那几个脸的横。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只眼用布罩着，另只眼瞪得滚圆，正往这边。

“停船！听见没有！”

周嫂没停，反而撑得更了。

独眼龙挥，船的拿起弓箭，“嗖”的箭过来，钉船舷，箭尾还颤。

周嫂脸铁青，可还是没停。

又是箭。

这箭了撑船的周叔，他闷哼声，胳膊冒出血来，可的篙愣是没松。

“当家的！”周嫂惊呼。

“别停！”周叔咬着牙吼，“走！进了前头的水闸他们就追了！”

船的又张弓搭箭。

我着那支箭对准周叔的后背，脑子忽然片空。

然后，我见个从岸边掠过来。

是的，掠。

像是飞样，从岸边的枯树跃起，踏着河面的浮冰，几步就跨到了船。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知什么候多了把剑，剑光闪，那张弓的匪徒就倒了去。

是沈渡。

我趴窗边，着他船与那几个匪徒交。他的剑很，得让清，只见青光闪动，那几个就个个倒了去。

独眼龙发了，刀朝他砍去。他侧身避，剑锋转，抵独眼龙的喉咙。

“谁让你来的？”

独眼龙浑身发，嘴却硬：“你……你敢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

沈渡没说话。

剑往前了半寸，独眼龙的喉咙渗出血来。

“说。”

独眼龙脸惨，嘴唇哆嗦了几，终于：“是……是京城周家……周首辅家的……”

周首辅。

我脑子“嗡”的声。

继母的父亲，当朝首辅周延。

他们这么就追来了？

还是说……他们本来就知道我要跑？

沈渡收了剑，脚把独眼龙踢进河。

“回去告诉周家，”他说，“这，我保了。”

独眼龙水扑，敢应声，只拼命往岸边游。船那几个没死的匪徒，也个个跳了河，跟着游走了。

沈渡站那艘空船，转头向我。

隔着几丈的河面，他着我，我着他。

然后他跃而起，踏着水面，几步就到了我们的船边，轻轻落船头。

周嫂惊得说出话，周叔捂着流血的胳膊，愣愣地着他。

他走进船舱，走到我面前。

低头我。

“秦姑娘，”他说，“得罪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近前来，伸往我颈间探去。我惊，意识往后躲，可他动作更，已经从我脖子扯样西。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佩。

我急了：“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他把那佩过来，对着光，让我佩的背面。

那背面，知什么候，刻着个字。

“周”。

很，很细，刻佩的纹路，仔细根本见。

我愣住了。

这佩……怎么有个“周”字？

我娘留给我的西，怎么有继母娘家的印记？

沈渡着我，眼带着点我懂的西。

“秦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娘的死，也许没那么简？”

风从河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站船舱，着那块佩，着那个刺眼的“周”字，脑子团浆糊。

我娘……

我娘的是病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