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河泪
第3章
,刮得板河村的土坯墙直打颤。雪粒子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噼啪作响,像谁攥着一把碎石子,一下下往窗上扔。王文开躺在炕梢,身上盖着母亲孙丽拆洗过的旧棉被,被角缝了三层补丁,却还是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那是七岁那年跟着父亲王明去河边摸鱼,踩空摔进冰窟窿里落下的病根,打那以后,脚就跛了,走路时只能擦着地走,抬不起来,天一阴、一落雪,骨头缝里就像楔了根冰锥,钝钝地疼。他不敢动,怕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响吵醒母亲,只能把右脚悄悄往被窝深处缩,用温热的棉絮裹着,可那股疼劲还是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缠得他心口发紧。,就着一盏捻得极细的煤油灯纳鞋底。灯芯烧得昏黄,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贴在剥了皮的土墙上,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麻线穿过厚布底,哧啦——哧啦——,这单调的声响,是这雪夜里唯一的活气。她才三十多岁,鬓角却已经白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被油烟熏得发黄,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针。这些年,王明走了,音信全无,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她靠着一双巧手,纳鞋底、缝衣裳、绣荷包,换点零钱和粮票,再加上姥爷朱开明帮衬着种几亩薄地,才勉强把这个家撑起来。“咳咳——”,是朱开明。老人蹲在灶膛边,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正往里面添着捡来的碎柴火。那些柴火是孙丽白天踩着雪,在村外的沟坎里拾的,湿乎乎的,烧起来冒黑烟,呛得人嗓子疼。朱开明的背驼得像张弓,肩胛骨高高凸起,隔着洗得变薄的蓝布褂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今年六十五了,年轻时在生产队里扛过麻袋,落下了哮喘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犯,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哆嗦,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爹,别添了,够烧一阵了。”孙丽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炕头热乎,你过来歇会儿。”,没说话,只是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老人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倔劲。王明走了五年,他就陪着孙丽和王文开守了五年,挑水、劈柴、种地、看院,凡是男人该干的活,他都咬着牙扛了下来。他总说,丽丫头命苦,不能再让她娘俩受委屈。,听着母亲纳鞋底的声响,听着姥爷咳嗽的声音,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白天在乡里中学,同学指着他的脚,偷偷说“跛脚开”时的模样;想起食堂里,别的同学都吃着带菜的盒饭,只有他啃着从家里带的凉馒头,就着一点咸菜的滋味;想起母亲半夜偷偷抹眼泪,却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板河村,治好自已的脚,让母亲和姥爷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像敲在三个人的心上。孙丽手里的针猛地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她吸了一口凉气,却没顾上揉,只是抬头看向朱开明:“爹,这大半夜的,谁啊?”
朱开明放下烧火棍,扶着灶沿慢慢站起身,他的腿也疼,是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他抄起墙角的一根榆木棍,那是他平时走路用的,也是夜里防身的家伙。“我去看看。”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惕。
板河村不大,夜里很少有外人来,更何况是这样的大雪天。
朱开明走到院门口,先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喘息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孙妹子……朱大爷……开开门……求你们了……”
是徐老枪。
朱开明心里一紧,赶紧拉开门闩。门刚拉开一条缝,风雪就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正是徐老枪。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雪,像个雪团子,**斜挎在肩上,枪托上也积了雪。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霜,裤脚全湿了,冻得硬邦邦的,粘在腿上。
“**,咋回事?”朱开明扶住他的胳膊,一股寒气从徐老枪的身上传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孙丽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赶紧往徐老枪身上擦:“徐哥,快进屋,这么大的雪,你咋还往外跑?”
徐老枪摆了摆手,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秋云……秋云她又咳血了……咳了一大滩……家里的药吃完了……我去乡里的卫生院,大门锁着,大夫不在……朱大爷,孙妹子,你们帮帮我……”
叶秋云是徐老枪的媳妇,身子弱,从嫁过来就一直病着,肺上有毛病,常年吃药,一到冬天就容易犯病。徐老枪是板河村的老猎人,靠着上山打猎换点钱,给媳妇抓药,日子过得紧巴,却从不让叶秋云受委屈。
孙丽的心里一沉,她知道叶秋云的病,上次犯病,还是她陪着徐老枪把人送到乡里的卫生院,大夫说再咳血,就必须送县医院,可县医院的医药费,是徐老枪家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你先别急,先喝口热水。”孙丽把徐老枪往屋里让,“我去烧点热水,再找找家里有没有备用的药。”
王文开已经从炕上爬了起来,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炕沿上,看着徐老枪焦急的模样,心里一动。他想起乡里卫生院的李大夫,就住在乡东头的老槐树下,他上周去给姥爷抓哮喘药,见过李大夫,还跟他聊过几句。
“徐叔,”王文开开口,他的声音因为刚醒,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李大夫家在哪儿,我带你去。”
徐老枪愣了一下,看向王文开,当看到他那只跛脚时,立刻摇了摇头:“不行!文开,你脚不好,这么大的雪,路又滑,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我能行。”王文开咬着牙,走到炕边,拿起母亲给他做的棉鞋,往脚上套。那棉鞋是孙丽用旧棉袄改的,鞋底纳了厚厚的千层底,里面塞了满满的棉花,很暖和。“李大夫跟我认识,我去了,他肯定会跟我来的。徐叔,秋云婶子的病,拖不得啊!”
孙丽赶紧拦住他:“文开,你别去!外面的雪齐膝盖深,你这脚,走一步都难,要是摔着了,可咋整?”
“妈,我没事。”王文开看着母亲,眼神格外坚定,“徐叔平时帮了咱们家不少,上次姥爷哮喘犯了,是徐叔背着姥爷去的卫生院;上次咱家的柴不够烧,是徐叔送了一捆干柴过来。现在徐叔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朱开明看着外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炕柜边,从里面摸出一个蓝布包,那是他平时攒钱的地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粮票。他把零钱全部拿出来,塞进王文开的手里:“拿着,文开。要是李大夫不肯来,就把这钱给他。记住,说话客气点,别倔。”
王文开攥着那几张零钱,钱是凉的,却暖到了他的心里。他点了点头:“姥爷,我知道。”
孙丽看着儿子,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从炕头拿过一件厚棉袄,披在王文开身上,又给他围上一条旧围巾,把他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穿上,别冻着。路上慢点,要是走不动了,就往回走,听见没?”
“妈,我知道。”王文开拉了拉围巾,确保自已的脸不会被雪冻着。
徐老枪看着王文开,眼眶也红了。他拍了拍王文开的肩膀,粗粝的手掌裹着王文开的胳膊,带着几分力量:“文开,叔谢谢你。要是秋云能挺过去,叔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情。”
“徐叔,别说这话。”王文开笑了笑,“咱们都是板河村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朱开明把榆木棍递给王文开:“拿着,拄着走,稳当点。”
王文开接过木棍,木棍是姥爷平时用的,上面磨出了一层包浆,握在手里,很踏实。
徐老枪背上**,又从门后拿了一把铁锹,他要在前面铲雪,给王文开铺出一条路。“文开,你跟在我身后,别踩偏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
外面的雪果然大得吓人,漫天的雪花还在飘,地上的雪已经齐了膝盖,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雪坑。北风呼啸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徐老枪走在前面,用铁锹一下下铲着雪,雪被铲开,露出了下面结冰的土路。他铲得很快,额头上冒出了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
王文开跟在他身后,拄着榆木棍,一步一步地走。他的右脚擦着地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雪灌进棉鞋里,很快就融化了,浸湿了袜子,冻得他的脚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不敢吭声,只是紧紧跟着徐老枪的脚步。
板河村到乡里,平时走土路,也就半个钟头的路程,可这天夜里,两人走了快一个钟头,才走到乡口。路上,王文开摔了两跤,都是徐老枪及时扶住了他。第一次摔的时候,他的手撑在雪地里,冻得发麻;第二次摔的时候,他的右脚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文开,要不咱往回走?”徐老枪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说。
“没事,徐叔,我能走。”王文开喘着气,扶着徐老枪的胳膊,慢慢站起身,“再走一会儿,就到李大夫家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两人终于到了乡东头的老槐树下。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像一棵白色的珊瑚树。李大夫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里映出一片光晕。
徐老枪走上前,敲了敲门:“李大夫,李大夫,开开门!”
敲了好几下,屋里才传来李大夫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李大夫,是我,板河村的徐老枪!”徐老枪的声音带着急切,“我媳妇叶秋云咳血了,快不行了,求你跟我去看看吧!”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李大夫的声音:“不去!这么大的雪,路都封了,我出去了,要是摔着了,谁管我?明天再说吧!”
“李大夫,求你了!”徐老枪急得直拍门,“秋云她真的快不行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王文开走上前,对着门缝喊道:“李大夫,是我,王文开!上周我还去你那儿给我姥爷抓哮喘药,你还给我讲了怎么熬药呢!”
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然后传来李大夫的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李大夫探出头来,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厚棉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当他看到王文开时,眼神缓和了几分:“是你啊,文开。”
“李大夫,”王文开攥着手里的零钱,往门缝里塞,“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求你跟我们去看看秋云婶子吧。她真的很严重,再拖,就真的没救了。”
李大夫看着王文开,又看了看他那只跛脚,还有他身上的雪,以及他手里的零钱。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个实诚人。行,我跟你们去。”
说完,李大夫转身回屋,拿了药箱,又穿上一双胶鞋,戴上**。“走吧,快点,别耽误了。”
三人往回走,这次,李大夫走在中间,徐老枪依旧在前面铲雪,王文开跟在后面。有了李大夫,三人的脚步快了不少。路上,李大夫问王文开:“你这脚,是怎么回事?”
王文开笑了笑:“小时候摔进冰窟窿里,落下的病根。”
“可惜了。”李大夫摇了摇头,“这么好的孩子,要是脚好着,将来肯定有出息。”
回到徐老枪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飘,只是比夜里小了不少。
叶秋云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呼吸微弱,炕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一大滩暗红的血。徐老枪的女儿,才十岁的徐苗苗,坐在炕边,拉着母亲的手,哭得眼睛红肿。
“别慌,我看看。”李大夫放下药箱,立刻上前,他先摸了摸叶秋云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肺部。“还好,来得不算太晚。”
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支针剂,又拿出一个注射器,熟练地给叶秋云打了针。然后,他又拿出几包草药,递给徐老枪:“这药,回去用砂锅熬,大火烧开,小火慢熬半个钟头,分三次喝。记住,不能吃凉的,不能受冻,要是再咳血,必须立刻送县医院。”
“哎,哎!”徐老枪连连点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大夫,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谢我干啥,要谢,就谢文开吧。”李大夫看了一眼王文开,“要不是这孩子,我今晚肯定不会出来。”
王文开站在门口,看着叶秋云的呼吸渐渐平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右脚疼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身上也冻得僵硬,可他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徐老枪从炕柜里拿出一袋白面,那是他过年准备吃的,非要塞给李大夫:“李大夫,这点白面,你拿着,不值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大夫摆了摆手:“不用,我不是为了这个。文开这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说完,他拿起药箱,“我该回去了,还有病人等着我。”
徐老枪和王文开送李大夫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
回到屋里,徐苗苗走到王文开面前,给她鞠了一躬:“文开哥,谢谢你。”
王文开笑了笑:“不用谢,苗苗。”
徐老枪看着王文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开,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叔服你。你放心,以后在板河村,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王文开看着徐老枪,又看了看炕上渐渐好转的叶秋云,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在板河村,日子虽然苦,可人心是热的。就像这雪夜里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能照亮前行的路;就像这板河的水,虽然冰冷,却能滋养着村里的每一个人。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