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悬泉置:守路人
,我忽然想笑。,是我带了五年的兵。三年前漠北苦寒,他冻饿交加倒在雪地里,气息奄奄时,是我把怀里最后一块掺着沙砾的麦饼掰了一半给他,又解下身上的羊皮袄裹住他的身子。那时候他磕着头,额头撞在冰面上渗出血,说这辈子愿为我赴汤蹈火,绝无二心。,他拉满了弓,箭镞直指我的后心,眼里没有半分犹豫。,玄铁箭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箭尾的翎羽扫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张虎显然没料到我能躲开,握着弓的手猛地一颤,脸上闪过错愕与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弓依旧举着,却没了再射出一箭的勇气。我抬手,拍了拍他沾着尘土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声音冷得像漠北的冰:“留着命,等我回来。”,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身后是他僵在原地的身影,还有那把颓然垂下的弓。我知道,这一箭,射穿的不只是信任,还有我在军中五年的心血,以及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袍泽之情。,一纸贬书,将我从边关铁骑的校尉,贬到了这荒无人烟的悬泉置。,没有旌旗,只有漫天的风沙,断壁残垣的废墟,还有偶尔传来的野狼哀嚎。黄沙卷着石子打在脸上,疼得钻心,仿佛要把人的皮肉都磨掉一层。送我来的老兵勒住马,站在我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被风沙揉得沙哑:“第五陵,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没说话,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上脚下的泥土。土块硬邦邦的,结着厚厚的壳,上面有清晰的脚印痕迹,深浅不一,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来过。这死寂的地方,并非真正的无人之境。
“是死地。”老兵的声音带着无奈,“自置所设立以来,三任啬夫,两任死在了这儿,一任连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怕是早成了野狼的腹中餐。你这性子,到了这儿,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指尖沾着沙粒,硌得难受,语气却平淡无波:“那就当**任。”
老兵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破旧的包袱,扔给我,又留下一句话,便驾着马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这地方的死气缠上:“井是干的,马是瘦的,守置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没一个能用的。第五陵,你自求多福吧。”
我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房梁歪歪斜斜,墙壁上满是裂缝,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风沙吹进眼睛里,涩得厉害,我却没眨一下,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半分退缩。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马蹄的轻响。我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牵着两匹瘦得皮包骨头的马,马腿细得像芦柴棒,身后跟着一个瘸腿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带着怯懦的神情。
“我叫赵老九。”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澄澄的残牙,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看透生死的漠然,“听说上头派了新啬夫来,我来看看,这位新大人能在这悬泉置活多久。”
我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黝黑粗糙的皮肤,还有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反问:“那你活了多久?”
赵老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十五年!小子,我在这鬼地方,活了整整十五年!三任啬夫都没熬过我,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也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我能活三十年。”
赵老九的笑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才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便牵着马,带着那个瘸腿年轻人,走向了其中一间破屋。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硬邦邦的,还带着霉味。夜里的风沙更大,呼啸着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我裹紧了身上的旧衣,还是被冻醒了。
刚睁开眼,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井边摸索。我瞬间清醒,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环首刀,刀身冰凉,给了我几分底气。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清冷的月光,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蹲在那口干涸的井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两步,那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是一张女人的脸。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丽却冷硬的轮廓,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芒,刀尖直直地对着我的胸口,眼神像荒原上的孤狼,警惕又凶狠,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停下脚步,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呼吸有些急促。
月光渐渐移过,我才看清,她握着刀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并非因为害怕,更像是压抑着某种极致的情绪,愤怒,悲伤,或是绝望。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口井上。井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斑驳不堪,却有一处地方,被磨得异常光滑,没有半分青苔,显然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摸了很多年,才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我忽然想,这口干涸的井,在这荒芜的悬泉置,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又被多少人寄予过希望,最终却只换来失望?它就这么立在这儿,沉默地看着世人的挣扎与死亡,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渴了?”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敌意。
女人显然愣了一下,握着刀的手顿了顿,眼神里的凶狠似乎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疑惑。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回破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这是老兵留给我的,里面还有半囊水。我拿着水囊走出来,扔向她:“拿着吧。”
她却没有接,水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囊口裂开,里面的水洒了一半,很快就**燥的泥土吸干,只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
我看着那滩印记,没弯腰去捡,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屋,关上了门,留下她一个人站在井边,还有那掉在地上的空水囊。
我重新躺回干草上,却没了睡意,耳边听着外面的风沙声,还有井边那若有若无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天亮的时候,我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推开门,却看见那个水囊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囊口被重新扎紧,里面竟然装满了水,沉甸甸的。
我弯腰捡起水囊,指尖触到冰凉的囊身,心里微微一动。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娘临死前,用牙咬出来的。
那年边关战乱,娘带着我逃难,一路上颠沛流离,最后油尽灯枯,倒在破庙里。她临死前,把这枚唯一的铜钱含在嘴里,狠狠咬了一下,然后塞到我手里,气若游丝地说:“陵儿,活着,一定要活着,然后守点什么。人这一辈子,要是没点可守的东西,那就白活了。”
我不知道娘让我守什么,是守这枚铜钱,还是守心中的某份执念,亦或是守脚下的这片土地。但这个带着缺口的铜钱,我摸了三十年,从懵懂孩童,到**校尉,再到如今的贬谪啬夫,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从未离身。
“活着,然后守点什么。不然白活了。”我低声重复着**话,将铜钱重新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还留着铜钱的微凉。
推开门,赵老九已经蹲在井边了,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看见我出来,立刻朝我挤了挤眼睛,语气暧昧又好奇:“新大人,昨晚那女人又来了?我瞅着半夜井边有动静。”
我往井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走了。”赵老九自顾自地说,一边用破碗刮着井沿的青苔,一边撇着嘴,“天不亮就走了,这女人邪门得很,在这悬泉置晃悠了快一年了,不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就天天守着这口干井,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我靠在门框上,问:“她叫什么?”
“阿依。”赵老九头也不抬地回答,“就听见她自已跟自已念叨过这个名字,旁人问她,她理都不理。”
“她在这儿干什么?”
赵老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漠然:“还能干什么?等死呗。这悬泉置,不是等死的人,谁会来?要么是被流放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要么,就是心死了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处光滑的井沿,心里想着那个叫阿依的女人,想着她昨晚颤抖的手,还有那像狼一样的眼神。
心死了的人,还会守着一口干井吗?
晚上,风沙依旧,我处理完置里的些许杂事,又走到了井边。月光依旧清冷,那个纤细的身影,果然又蹲在那里,依旧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与这口井,这方废墟,融为了一体。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看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就这么静静地蹲着,周围只有风沙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狼嚎叫。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分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着眼前的泥土,上面印着她的脚印,浅浅的,很快就会被风沙覆盖,轻声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又像藏着泪水,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涌,让人看不透。
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落在那处光滑的井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悲伤:“那口井,你摸过井沿没有?”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光滑的那块,是我男人摸的。”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倔强,“他是前一任啬夫的亲兵,跟着啬夫来这儿守置,渴得受不了,就天天摸着井沿,盼着能出水,摸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被野狼**了,就在这口井旁边。”
“他死了,我接着摸。”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有再看我,转身便走,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在废墟深处。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最好别死。死了,就没人陪我摸井沿了。”
夜风卷起黄沙,吹过井沿,吹过我身边,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蹲在原地,看着那处光滑的井沿,指尖缓缓伸过去,触到那冰凉光滑的触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守置,守井,守着一个虚无的希望,守着一个逝去的人。
或许,这就是娘说的,活着,要守点什么。
而我第五陵的守,才刚刚开始。
只是我没想到,这悬泉置的死,从来都不是来自风沙,来自野狼,而是来自人心,来自那些藏在暗处,比风沙更刺骨,比野狼更凶狠的算计与杀意。而那支从背后射来的箭,不过是这场死亡游戏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