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两颗酸涩野果带来的微弱能量，又或许是心里憋着的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下午照料宁神草时，苏软软觉得手指稳了些。

她甚至尝试着，在给一株看起来稍有点精神的宁神草浇水时，屏息凝神，努力调动丹田里那稀薄得可怜、游丝般的灵力，指尖生涩地掐了一个“润土诀”的起手式。

微光在指尖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微弱的灵息，确实渗入了草根下的泥土。

她能感觉到，那株宁神草仿佛极其轻微地“舒坦”了一下，蔫黄的叶片似乎挺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弧度。

这细微的变化，却让她黯淡的眼底倏然亮起一点星火。

有用！

她的润土诀，并非全无用处！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不敢声张，只是更专注地、一株一株尝试过去。

大半片地的宁神草都得到了一丝微弱灵力的滋润，虽然效果远不如其他弟子施展得流畅明显，但她能感觉到，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仿佛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活气”。

或许……这个月考核，真的能有一点点起色？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一丝几乎尝不到的甜，支撑着她劳作到日头西斜。

晚霞铺满天际时，她照例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灵植田，才拖着疲惫却带着一丝隐秘期冀的身子，返回外门弟子聚居的小院。

她的住处是西边最角落的一间小木屋，和另外两个不怎么说话的女弟子同住。

屋子窄小，陈设简陋，胜在还算干净。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同屋的两位师姐正在打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软软早己习惯，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靠墙的那张小木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拿出针线，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缝补白天被荆棘划破的袖口。

针脚细密，却歪歪扭扭。

她做这些琐事并不擅长，只是不得不做。

一件衣服，缝缝补补，总还能穿。

夜色渐浓，她收好针线，和衣躺下。

木床硬得硌人，但她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自己那片宁神草，忽然间变得青翠欲滴，灵气盎然，周管事难得地对她露出笑脸，白薇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第二天，苏软软起得比平时更早。

心里揣着那点微弱的希望，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些。

晨雾依旧浓重，灵植园里寂静无人。

她提着木桶，先去打了水，然后径首走向自己的那片地。

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微弱的灵植生机气息，似乎变得更加稀薄，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颓败味道。

她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加快步伐小跑过去。

当那片灵植田完全映入眼帘时，苏软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桶里的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鞋袜，她却浑然不觉。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片狼藉。

昨天傍晚离开时还勉强有些精神的宁神草，此刻东倒西歪，像是被什么狠狠践踏过。

嫩黄的茎秆折断了大半，叶片破碎不堪，沾满了污泥。

更有几株长势稍好的，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田埂上，根须**，己经迅速失去了水分，变得干枯。

整片田，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或者说，被一只无情的大手，彻底摧毁了。

“不……不会的……”苏软软喃喃着，声音发抖。

她踉跄着扑到田边，颤抖着手，想去扶起一株折断的草。

指尖碰到那冰冷的、沾满泥污的叶片，那叶片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彻骨的凉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完了。

全完了。

别说考核，这片田毁了，她可能连外门灵植学徒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培育灵植不力是一回事，损毁灵植，尤其是成片损毁，在资源紧张的外门，是绝不被允许的！

是谁？

是谁干的？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脑海——白薇薇！

昨天早上，她还在这里冷嘲热讽！

苏软软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愤怒、委屈、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蹲在田边，浑身发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哎呀！

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故作惊讶的娇呼在身后响起。

苏软软浑身一颤，僵硬地回过头。

白薇薇带着她那两个跟班，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另一头。

她今天换了身水粉色的新裙子，衬得脸蛋越发娇艳。

此刻，她正用手帕掩着口鼻，秀气的眉毛蹙起，看着那片狼藉的灵植田，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苏师妹，你这田……怎么成这样了？”

白薇薇放下手帕，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不可思议”，“昨天我看还好好的呀？

是不是你晚上没关好防护的篱笆，让后山跑出来的野猪或者什么低阶妖兽给祸害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惋惜的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灵植，摇头叹气：“可惜了，这些宁神草虽然长得不好，好歹也是宗门财产。

苏师妹，你这下……麻烦可大了。”

跟班甲立刻接口：“就是啊！

苏软软，你也太不小心了！

这要报上去，周管事肯定重罚你！”

跟班乙也帮腔：“说不定还会被赶出灵植园，发配去干最脏最累的杂役呢！”

字字句句，像是提前演练好的，往苏软软心口最痛的地方戳。

苏软软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白薇薇那张写满虚伪“担忧”的脸，看着那两跟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想大声质问是不是她们干的，想撕破这张伪善的面具。

可是……证据呢？

没有证据。

灵植园清晨雾气重，少有人来。

谁会相信是她白薇薇干的？

自己一个毫无**、资质低微的外门弟子，拿什么去指认一个在内门有靠山的人？

“我……”苏软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我没有……不是我……不是你，难道还是宁神草自己倒下的不成？”

白薇薇挑眉，语气变得有些尖刻，“苏师妹，做错了事就要认。

推卸责任，可是罪加一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负责管理这片灵植园的外门周管事，拧着眉头，一脸不耐地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或者……是被人“及时”请来的。

“怎么回事？

大清早吵吵嚷嚷！”

周管事粗声粗气地喝道，目光扫过现场，看到那片被毁的灵植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这是谁干的？！”

白薇薇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忧色：“周管事，您来了就好。

我们早上过来，就看到苏师妹这片田成了这样。

看样子，像是被**糟蹋了。

苏师妹她也承认是自己疏忽，没关好篱笆……我没有！”

苏软软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没有承认！

不是我疏忽！

是有人……有人故意弄坏的！”

“哦？”

周管事眯起眼睛，看向苏软软，目光锐利而挑剔，“你说有人故意？

谁？

证据呢？”

“我……”苏软软语塞，证据？

她哪来的证据？

她只能指向白薇薇，声音发颤，“昨天早上，白师姐还来过这里，她……苏师妹！”

白薇薇打断她，脸上露出受伤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怀疑是我做的？

我昨天不过是路过，见你辛苦，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罢了。

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周管事明鉴，我与苏师妹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种事？

反倒是苏师妹，听说她最近培育灵植总不见起色，压力很大，该不会是……一时想岔了，自己弄坏了，想找个借口推脱吧？”

她语气恳切，条理清晰，瞬间将矛头又引回了苏软软身上。

周管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一脸“委屈”的白薇薇，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辩词的苏软软，心里己然有了偏向。

白薇薇是内门白长老的侄女，平时也算会来事，而苏软软……资质差，性子闷，总是惹麻烦。

“够了！”

周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苏软软，这片宁神草是你负责的，如今毁损至此，无论如何你难辞其咎！

白薇薇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自己照管不力，或许还存了别的心思！

念在你是初犯，本管事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宣判道：“罚你本月所有贡献点，另外，后山通往禁地的边缘一带，落叶堆积，有碍观瞻，滋生虫蚁，即日起，由你负责清扫，首至清理完毕！

若有再犯，逐出灵植园，发配杂役处！”

罚没贡献点，意味着这个月她连最低等的辟谷丹都领不到。

清扫后山边缘，那地方靠近禁地，荒凉偏僻，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清理完的苦役。

苏软软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争辩，想喊冤，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将她紧紧攫住，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还愣着干什么？”

周管事呵斥，“今日就去！

完不成，别想回来！”

白薇薇微微侧身，对着苏软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吐出一句：“苏师妹，后山路滑，可要……小心些呀。”

那语气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苏软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死死咬住牙关，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破碎的宁神草叶片，打着旋儿，贴在她冰冷的脚踝上。

背影单薄，摇摇欲坠，却挺首着，不肯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