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铁柱正在磨他的猎刀。，但更脆、更利，扎得人耳膜生疼。、第三声，连成了串，中间夹杂着某种铁家伙碾过土路的闷响，还有完全听不懂的、粗野的吼叫。。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一滴一滴往下淌。“铁柱哥？”灶房门口，周秀兰探出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就被远处骤然炸开的女人尖叫声冻住了。“哐——轰隆！”，那堵立了三十多年的土围墙，像被巨人踹了一脚，整段塌了下去，腾起半天高的黄尘。
一个土**的铁皮盒子，顶着根黑管子，从烟尘里硬生生挤了进来，碾过“葛家村”的木牌子，木屑迸得到处都是。

铁柱浑身血液“嗡”地一下冲到了头顶。

“**兵！”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嘶哑得不像自已的声音。

他像弹簧一样蹦起来，猎刀往腰后皮带一别，两步冲到秀兰跟前，抓住她胳膊就往屋里拽。

“啥？铁柱哥你……”秀兰被拽得踉跄，手里的青菜掉了一地。

“别问！走！”铁柱眼睛赤红，力道大得吓人。

几乎同时，隔壁院墙“咚”地一声闷响，王根生直接从上头翻了过来，落地时膝盖砸在地上，他愣是没吭声，抬头吼：“铁柱！是不是枪响？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东头葛老六家方向猛地爆出一团火光，然后是木头炸裂和砖瓦垮塌的巨响。浓烟裹着火苗子，呼啦就窜上了天。

根生的脸唰一下白了：“我爹娘！在东头老屋！”

他要往外冲，铁柱腾出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他肩膀：“你去送死吗！看！”

顺着铁柱指的方向，只见村道上，七八个土**身影已经散开，平端着带刺刀的长枪，三人一组，踹开最近的院门。

日语短促的喝骂，夹杂着鸡飞狗跳和零星的惨叫。

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没跑出十步，背后枪焰一闪。

孩子像被无形的大锤抡中，向前扑倒，再也不动了。

秀兰腿一软，几乎瘫下去。铁柱咬牙，半拖半抱把她拉进堂屋，反手插上门闩。

“从后头走！柴房地窖！”铁柱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枪，“根生，想活命，想报仇，就跟我来！”

根生眼睛死死盯着东头冒烟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从那边传来，夹杂着隐约的哭嚎。

他猛地一抹眼睛，转头跟上铁柱。

堂屋后门通着后院，堆满杂物。

铁柱扒开一堆烂木板和破渔网，露出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狗洞似的缺口——那是早年防**挖的暗道，直通柴房。

“秀儿，爬进去！”铁柱推了她一把。

秀兰脸色惨白，但没犹豫，一矮身就钻了进去。根生第二个。铁柱最后，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

“砰！砰砰！”

砸门声，就在前院！还有叽里呱啦的吼叫。

铁柱缩回身子，飞快地将缺口外的杂物往回扒拉了几下，挡住洞口，然后手脚并用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爬。

土腥味和霉味直冲鼻子，前面传来秀兰压抑的咳嗽和根生粗重的**。

爬了约莫七八丈，前方透来一丝微光，隐约看见柴禾堆。铁柱钻出去，正是自家那间堆满干柴和农具的破柴房。

他丝毫不停，冲到柴房最里角，扒开地上厚厚的陈年麦草和烂木头，露出一块边缘被磨得光滑的厚木板。木板**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搭把手！”铁柱低喝。

根生过来，两人抠住铁环，用力一提。木板掀起，一股阴冷潮湿的土气混着淡淡的腌菜味儿涌上来。

下面是个黑黝黝的洞口，隐约可见往下延伸的土台阶。

“下去！快！”

秀兰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踩着土台阶往下。根生跟着。

铁柱最后一个下，反手将木板拉回原位，又从下面摸到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棍，斜斜顶住木板背面。

地窖里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木板边缘几道极细的光缝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三个人贴在冰冷的土壁上，大气不敢出。

上面的声音，一下子被放大了，清晰地灌进耳朵。

皮靴踩过院子的沙沙声。

“砰！”堂屋门被狠狠踹开的巨响。

叽里呱啦的日语吆喝，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摔碎的脆响。是他们家！**兵进他家院子了！

秀兰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死死捂住自已的嘴。根生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铁柱能看见他眼里的火，那种恨不得冲出去拼命的火。

铁柱自已咬着后槽牙，手摸到腰后的猎刀刀柄，冰凉的铁器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秀兰和根生的手臂，用力按了按。

意思很明白：忍！必须忍！

柴房的门也被踹开了！

皮靴踏在柴禾上的咔嚓声，就在他们头顶！光柱从木板缝隙晃过，那是手电筒？

一个粗嘎的**兵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不耐烦，大概在咒骂这柴房又破又脏。刺刀捅进柴堆的嗤嗤声，一下，又一下。

每一刀，都像捅在三个人的心尖上。

铁柱能感觉到秀兰的指甲掐进了自已的手臂肉里。根生的呼吸粗重得吓人，铁柱不得不加大力气按住他，用眼神狠狠警告。

突然，皮靴走到了地窖木板的正上方！

停住了。

三个人心脏几乎停跳。

那**兵似乎用靴底蹭了蹭木板，发出“咯吱”的摩擦声。然后——

“咚！咚！”

重重两脚，踹在木板上！

顶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灰尘簌簌从木板缝隙落下，掉在三人头上、肩上。

一道手电光柱，顺着被震开的缝隙，像刀子一样切进地窖的黑暗，恰好照在铁柱脚前不到半尺的土面上，光斑里尘埃狂舞。

时间凝固了。

铁柱的猎刀已经悄悄抽出了一半。根生摸到了墙角一把生锈的镐头。秀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上面的**兵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

接着，皮靴声挪开了，走向柴房门口，渐渐远去。

三人僵在原地，直到柴房外院子里的喧嚣也慢慢移向别处，才敢极轻微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

但没等他们缓过来，新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不再是零散的枪声和踹门声，而是……一种有组织的、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更多的皮靴声汇聚到村子中心的晒谷场方向。

日语的口令声。

然后，是众多村民被驱赶的哭喊、哀求、杂乱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枪托砸在**上的闷响和惨叫。

晒谷场离铁柱家不远，声音清晰地渗入地底。

一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老总……老总饶命啊……我们就是种地的……”

是村东头的葛三爷。

回答他的，是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咔嚓”声。

铁柱对那声音太熟悉了——那是**枪栓被拉动，**上膛的声音。

紧接着——

“砰！”

晒谷场方向的哭喊声，骤然拔高，又在一片更加暴戾的日语呵斥和零星枪声中，变成绝望的嗡鸣和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

地窖里，根生喉咙里发出**般的“嗬嗬”声，整个人要往起冲。铁柱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按在土壁上，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

秀兰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血丝从齿缝渗出来。

铁柱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死死盯着头顶那几丝微弱的光缝。

外面那个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葛家村，正在死去。

每一秒，都有他熟悉的人、熟悉的声息，被那单调而残酷的“砰砰”声掐灭。

他握着猎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白得吓人，掌心被粗糙的刀柄磨破了皮，血黏糊糊的，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从脚底漫上来，灌满他的胸腔，冻住他的血液，最后凝聚在眼底，变成两点幽暗燃烧的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晒谷场方向的声音渐渐低了，只剩下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濒死的**，随风飘来，又散去。

皮靴声又开始在村里零散响起，但不像之前那样急切搜捕，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清理和检查。

有**兵唱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和惬意。

终于，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有装甲车**碾过碎砖烂瓦的扎扎声。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傍晚的风里。

葛家村，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噬房屋的哗剥声，以及不知哪家没死透的牲口，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地窖里，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铁柱终于松开了按着根生的手，也松开了几乎要捏碎刀柄的手指。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挪到地窖台阶最上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背面。

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只有风声，火声，死寂。

他慢慢伸手，移开那根顶门的木棍，双手抵住木板，用肩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往上顶开一条缝隙。

浓烈的、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铁柱从缝隙里望出去。

柴房门口，残阳如血，把整个天空和废墟都染成了一片骇人的暗红。

他家的院墙塌了半边，透过缺口，可以看见原本熟悉的街巷，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袅袅黑烟。

晒谷场方向，火光还在烧，映得天边一片昏黄。

没有活人走动的声音。

他缩回头，看向黑暗中另外两双眼睛。秀兰的眼里满是惊惧后的空洞，根生的眼里则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仇恨和痛苦。

铁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石摩擦：

“等着。天黑透。”

“我们出去。”

木板缝隙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涌上来的夜色吞噬。彻底的黑，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