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钝锯子在脑仁里来回拉扯。
王旁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朱漆剥落的雕花木梁。
宿醉后的酸臭味混着廉价脂粉气,首往鼻子里钻。
记忆错乱且尖锐。
上一秒他还是并在华尔街大杀西方的首席风控审计师,对着几百亿的坏账红笔勾决;下一秒,他就成了大宋汴京城里,那个把亲爹王安石气得半死的不肖子,字正甫。
“……陕西转运司的加急文书到了,青苗法草案今日必须呈送御览,官家在垂拱殿等着呢。”
窗外人声压得极低,却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躁。
王旁身子猛地一僵。
青苗法!
熙宁变法的第一刀,本意是抑制兼并,结果刀把子握在底下那群**手里,就成了割向百姓脖颈的锯齿镰。
史书上那行字红得刺眼——“陕西百姓卖儿鬻女以偿青苗”。
这草案若是递上去,就是递上去了一张几百万人的**契!
必须拦住。
王旁翻身下床,脚底虚浮,差点一头栽倒。
他顺手抄起桌角那坛只剩个底儿的残酒,仰脖猛灌。
辛辣入喉,呛得眼泪横流,原本三分的醉意瞬间被他演到了十分。
既然是纨绔,就得用纨绔的法子办事。
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
屋内,正伏案疾书的中年男人手腕一抖,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王安石。
这位即将拜相、以此生心血以此生性命赌大宋国运的“拗相公”,此刻正满眼红丝,显然也是熬了一宿。
“逆子!”
王安石看清来人,火气瞬间顶到了天灵盖,抓起手边的镇纸就要砸:“滚出去!”
两旁的幕僚吓得面无人色,想拦又不敢拦。
王旁脚下拌蒜,身形却诡异地灵活,像条**的泥鳅钻到了书案前。
“爹……爹爹这是在写什么宝贝?”
他大着舌头,满身酒气熏得王安**皱眉,“借……借孩儿擦擦嘴……混账!”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王旁那只沾满油污和酒渍的手,一把抓向案几正中央那份墨迹未干的《青苗法试行草案》。
王安石大惊失色,起身欲夺。
晚了。
“嘶啦——”裂帛之声,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响。
那份耗费了变法派数月心血、承载着大宋富国强兵美梦的草案,在王旁手中化作漫天飞舞的碎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幕僚们的下巴砸到了脚面上。
王安石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气到了极致的前兆。
“我……我要杀了你这**!”
王安石甚至忘了喊家丁,绕过书案,抄起鸡毛掸子就往王旁身上招呼。
“爹这一掸子下去容易!”
王旁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一下。
剧痛袭来,他原本浑浊的醉眼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明如刀,死死盯着王安石:“可爹爹想过没有,这一纸草案发往陕西,要死多少人?!”
王安石动作一滞。
这逆子的眼神……不对劲。
“胡言乱语!”
王安石咬牙切齿,“新法乃是救民水火,抑制豪强兼并,何来死人一说?”
“抑制兼并?
那是您在书斋里想出来的道理!”
王旁冷笑,那股子纨绔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与冷酷。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封皮上还带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残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满是墨汁的案几上。
墨汁飞溅,染黑了王安石的袖口。
“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孩儿昨夜在赌坊,从一个陕西回来的落魄书吏手里赢来的——熙宁元年陕西路转运司的私账残页!”
“血……”幕僚眼尖,惊呼出声。
那账册边缘暗红的痕迹,分明是人血。
王安石瞳孔骤缩。
他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本残册。
“官价一匹绢两贯,市价却只得八百文。”
王旁语速极快,字字如钉:“百姓借一贯青苗钱,还的时候,官府不要钱,要绢!
按官价折算,百姓得拿出两倍半的绢才还得清这一贯钱!”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官吏的腰包。
这就是‘折变’!”
“爹,您以为您是在富国强兵?
不,这草案若不改,您就是递给**一把**的刀,您就是大宋最大的那把保护伞!”
书房内落针可闻。
王安石的手在抖。
他精通经义,却不通俗务琐碎。
但这账册上的数字逻辑严丝合缝,那触目惊心的利差,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但他不能认。
他是王安石。
箭在弦上,****。
若今日因为一个逆子的一本不明来历的账册就停了变法,朝堂上那些守旧派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一本不知真伪的赌坊残册,也敢妄议朝政?”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来人,把这逆子给我叉出去!”
“慢着!”
王旁猛地抬头。
“你不信?”
王旁指着相府后院,“那柴房里堆着相府往年从陕西路收来的旧粮草账册,积灰数载无人清理。
爹既然不信这血账,敢不敢让我去查!”
“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这撕毁公文的罪,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您首接打死我,我绝无怨言!”
这是激将法。
也是唯一的活路。
王安石死死盯着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儿子,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
“把你关进柴房。
三日为限。
查不出来,你就去岭南给先祖守墓,这辈子别回汴京!”
……柴房阴冷。
唯一的窗户被木条封死,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惨白的光,照着尘埃在空气中乱舞。
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账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王旁随手抽出一本,拍了拍封面。
灰尘腾起,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熙宁元年陕西路折变项》。
他翻开第一页,扫视着那一行行枯燥的流水账。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数字。
但在他这个顶级审计师眼里,这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藏着贪婪的鬼影。
“没有复式记账法,没有内控流程,全是流水账……”王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在“折耗”那一栏的数字上重重一点。
这里的数字逻辑完全对不上。
做账的人很聪明,利用了繁杂的换算掩盖亏空,若是没有算盘配合心算复核,大宋朝没人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但这难不倒他。
他不需要算盘。
他的脑子,就是这世上最精密的计算机。
“三日?”
王旁盘腿坐在满地稻草上,眼中闪烁着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爹,不用三日。
今晚,我就能把这大宋朝的**,给您扒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