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里含冰糖

：，吴甜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陆岩的直接接触。关于“清源”方案的最终方向，她通过邮件和内部通讯软件与他进行了简短的沟通，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对设计团队辛苦付出的感谢。，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字眼，似乎昨晚会议室里那短暂的、带着**味的交锋从未发生。，反而让吴甜心里更添了几分不确定。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仿佛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其实暗藏着流沙。，临近下班，吴甜提前了半小时走进洗手间。她对着镜子补妆，仔细检查自已的妆容——比白日上班时更显柔美，眼线微微上挑，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妩媚，口红选了最近流行的豆沙色，温柔又显气色。她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确保看起来自然又动人。，是适合相亲的状态。她对自已说，忽略掉心底那一点点莫名的抗拒。，就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吴甜，他脚步顿住，目光在她明显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吴甜心里咯噔一下，但职业笑容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扬起：“陆总监。”

陆岩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手里拿着的那只明显不是日常通勤款的精致手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吴总监这是……有约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约会”的词，却让吴甜感到一丝被冒犯。仿佛她精心准备的不是一场普通的社交饭局，而是什么需要被特别指出的私人活动。

“只是和朋友吃个便饭。”吴甜维持着笑容，语气轻描淡写，试图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她不想，也没有必要向陆岩解释自已的私生活。

陆岩却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他靠在墙边，姿态有些懒散，目光却依旧带着那种让吴甜不适的探究感：“看来吴总监不仅在工作上擅长‘平衡’，生活里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吴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底那点因被迫相亲而起的烦躁，混合着对陆岩这种态度的不悦，开始微微沸腾。但她还是压住了。

“陆总监说笑了，”她微微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私人时间，就不耽误您了。”

“等等。”陆岩却叫住了她。

吴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但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陆岩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张图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根据你昨天定的方向调整的‘清源’主视觉logo初稿，你看看。”

吴甜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她接过平板，认真看了起来。设计确实融合了她的要求，保留了传统水墨的韵味，同时用极细的、流畅的金色线条勾勒出茶叶的轮廓，整体雅致又不失现代感，比之前他那些大胆的撞色方案要符合“清源”的调性得多。

“很好，”吴甜由衷地说，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陆总监果然厉害。”

这句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在专业上，她从不否认陆岩的才华。

陆岩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那是摒弃了程式化笑容的、属于专业人士的欣赏。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既然吴总监认可，那这个方向就定了。”他收回平板，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吴甜刚松下的心弦再次绷紧，“不过，我有个问题。”

吴甜抬眼看他，带着戒备。

“你每次这样笑的时候，”陆岩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因欣赏设计而泛起的真实弧度，但此刻已经迅速被模式化的甜美覆盖，“是真的觉得开心，还是觉得应该要开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灯光冷白，映得吴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握着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料里。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如此直接地、一次又一次地撕扯她的伪装？

一股强烈的怒意冲上头顶，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想大声反驳，想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想让他收起他那过度的、令人厌恶的观察力。

但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媚，更加无懈可击，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无辜的困惑：

“陆总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笑当然是因为觉得开心，或者至少，是希望传递一种积极的情绪。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简单的问题。

陆岩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难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完美，却没有生命的热度。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问题。只是觉得，一直这样，会不会很累？”

累？

怎么会不累？

吴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她几乎能感到眼眶微微发热。

不能。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她迅速垂下眼睑，借着整理鬓角碎发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的情绪波动。再次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笑容依旧甜美：

“谢谢陆总监关心，不过我很好。和朋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陆岩的反应，径直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的意味，仿佛逃离。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键，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吴甜才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累。

这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已因为持续微笑而有些僵硬的脸颊。镜面的电梯内壁映出她此刻的身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在无人注视的此刻，终于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陆岩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次次试图剖开她包裹在外面的糖衣，触碰内里真实的、或许并不那么美好的部分。

这让她感到恐惧。

她从手包里摸出冰糖盒子，倒出一颗，**嘴里。熟悉的甜味再次涌来，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效力，无法完全驱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涩意。

到达餐厅时，周明宇已经到了。他选了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环境安静，灯光暧昧。

“小甜，你今天很漂亮。”周明宇起身为她拉开椅子，风度翩翩。

“谢谢表哥，你也很帅。”吴甜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语气轻快地在对面坐下。

点餐，寒暄，聊着无关痛*的话题。周明宇很健谈，主要讲述他***的见闻和现在的工作，言辞间不乏自信，偶尔也会恰到好处地关心一下吴甜的情况。

吴甜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交谈者，适时地表示惊叹、赞同或提出一些显得她很有见地但又不会过于尖锐的问题。她嘴角的弧度始终完美，眼神专注，仿佛对周明宇所说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但只有她自已知道，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飘回公司那条冰冷的走廊，飘回陆岩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直击灵魂的询问。

“一直这样，会不会很累？”

“吴小姐似乎有些走神？”周明宇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吴甜心里一惊，立刻收敛心神，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表哥，可能是今天工作有点多，刚刚突然想到一个方案细节。你刚才说到在纽约的项目遇到的文化差异，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并表现出继续倾听的意愿。

周明宇笑了笑，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释，继续说了下去。但吴甜敏锐地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类似于……陆岩的眼神，只是更含蓄。

这顿饭吃得吴甜身心俱疲。结束时，周明宇提出送她回家，被她以“自已开车了”为由婉拒。

坐在驾驶座上，吴甜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感觉自已像一个电量耗尽的玩偶。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和明宇聊得怎么样？妈妈觉得这孩子真不错，你要好好把握。"

吴甜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回复。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已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嘴里冰糖的甜味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麻木。

陆岩筑起了她心头的壁垒，而周明宇，以及这所有需要她戴上假面去应对的人和事，则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壁垒有多么厚重，多么难以拆除。

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城市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今晚，她需要更多的冰糖，才能支撑自已，走完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