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还在吗?”
“我在听。”
宽阔的空间里悬着两道长方形的冷光,袁杨懒散地倚靠在椅子上听着那个语调总是很冷漠的女声向他提出一个个问题,周遭似乎是无尽的黑暗,即使天花板上明亮的方形大灯也只能照亮这么点地方。
金属长桌另一头隐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袁杨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试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他想喝口茶润一下永远干燥不适的嗓子,在闻到茶杯里淡淡的腥气后又厌烦地放下了杯子,转而拾起那根沉重的钢笔,慢悠悠地在指尖转动。
“30年我在**海执行任务,正常的**任务,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海自一如既往地带着他们的小船和小破飞机在周围像**一样嗡嗡两下之后落荒而逃,运气不好的就当是放个烟花……”女人似乎不悦地敲了敲桌子:“我希望知道任务日期,你应该还记得大概的航线和气象报告吧?”
“全都不记得,就这么多爱听不听。”
袁杨翻了个白眼,随意地把腿交叠着搁在桌上,“我们在前几天都是按照既定航线前进,按照指令,穿过**海后到任务地点搜索目标,很常见的**活动。
刚才己经讲过了,天气很好,没有任何预警,能见度高,没有遭到任何有威胁的阻拦。”
“东北太平洋?”
他犹豫了一下:“对。”
“请继续。”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单向视野的环境让他感到不安:“继续说什么?
我们还没离开**海,所有通讯手段在一瞬间失效,舰艇外面原本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还能看见夕阳,下一刻就凭空产生风暴云层和暴雨,视野全部丧失,雷达上全都是杂波,电子设备烧了一半。
我在风暴里起起伏伏折腾了六个小时,后面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女人敲了敲桌子,说道:“创伤后失忆。”
“嗯,对,随便什么吧。”
“再说一遍你所在舰船的任务是什么?”
“航行到指定地点搜索并攻击预定目标。”
他顿了顿,略带期待地问道,“你有烟吗?”
对面的黑暗中没有回话,但有个红白色的烟盒和一个廉价的塑料火机从桌上滑了过来。
“攻击预定目标,对吗?”
袁杨自顾自地拆开纸盒拿起里面最后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点燃。
他好像很久没有体验焦油和***侵入肺部的感觉了。
长桌对面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清脆的脚步逐渐走远。
他茫然地吸了口气,冰凉腥臭的海水立刻从烟蒂里流入喉咙,强烈的窒息感淹没了他。
……逸仙茫然地抽了抽鼻子,这里的空气冷得要命,海水也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环顾西周,一片**上再无他人。
少女搓了搓有点发冷的胳膊,向一个雾气格外浓重的方向驶去,那里始终传来若隐若现的熟悉感和在心头萦绕不去的奇怪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隐匿在那团海雾中,但没有令人厌恶的阴寒气息,应该不是敌人。
鞋跟上两个模型似的微型螺旋桨转动,产生澎湃的动力,在少女身后划出一条白色的浪迹。
她困惑地看着周围荒凉的大海,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醒来,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越是向前行驶,她就感到越发强烈的不安,却无法理解这种令人压抑的感受从何而来。
很快她就意识到前方是一座孤立于海上的岛屿,一侧低平,看起来有适合登陆的海岸,她犹豫了半秒,决定登上去看看。
这个岛屿上应该有些东西是那份不安的源头。
“啊,原来这里还有港口啊。”
她惊讶地看到一座破败的军港,甚至还有一艘损坏的驱逐舰在船坞里躺着。
她控制着脚下的动力装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圆弧,停在了船坞的舷梯旁边,毫不在意地抓住脏污的铁栏杆,三两步爬上岸。
离开水面后,逸仙便**了自己的舰装,身后的微型火炮和舰桥迅速崩解,变成点点逸散在空气中的淡蓝色粒子。
她的视线转向了港区一侧的仓库。
登上岛屿土地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从仓库中散开,形成道道隐形的触须抓向身形单薄的少女。
“恶心。”
逸仙大步走向仓库,走到门口时便看到了那股恶意的主人。
她盯着眼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高大人影摆了个简单的迎击架势。
细弱的小腿蹬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坚硬的水泥碎片飞溅,一记力重千钧的鞭腿扫向人形的颈侧,强劲的腿风先行击开了颈侧表层的黏液,随后便是一声闷响,像是击中了一个沉重的沙袋。
人形的头部瞬间炸开,无数浑浊的墨绿色液滴在空中消散,竟产生了类似铁器淬火的滋滋声和极为刺鼻的臭味。
失去头部的人形立刻倒下,化作一**抖动的凝胶状物体,贴着水泥地面冲向逸仙。
无数铁灰色的丝线从她的发丝中探出,在空气中交织融合,呼吸间构成小小的炮塔,立在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炮位上。
她灵巧地侧身向后滑步,躲开卷起的黏液团,身侧铁灰色的炮塔转动,修长的炮管指向地上那滩***的肮脏液体。
“呵。”
足以在近距离把普通人震成暂时失聪的巨大爆炸声伴随着耀眼的火光,一枚高爆**出膛,精准砸中避无可避的黏液团。
“轰——”袁杨从混沌睡梦中惊醒,震耳欲聋的爆炸让他条件反射地从简陋的床上瞬间弹起。
顾不上身体各处传来的诡异粘腻感和近乎冻僵的滞涩,他踉踉跄跄奔向外面,却在仓库门口踩到了湿滑的地面,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帮助他调整歪斜的身子。
说不上困惑和紧张哪种感觉更强烈,当意识到面前站着一个人类时,袁杨的大脑似乎是空白的。
他站首身体,微微低头看到前方站着的少女,看到一身精致华美却在这里显得异常单薄的衣物,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
她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但始终温暖和煦,不含一丝恶意。
纤细的身影后有一**尚未散尽的淡灰色烟雾,他看到港口坚硬的混凝土地面被炸开了一个浅坑,密匝匝的裂纹向西周辐射开。
“不好意思,你是……”他愣愣地问出半句话,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下。
潜意识想要控制身体抓住旁边的墙壁,肌肉里传来的却只有一股强烈的阴寒和无形的恶意,随后眼前一黑。
“啊!
怎么回事……?”
逸仙慌忙拉住他,搀着男子沉重的身体把他带回毯子上。
扶着袁杨躺下后,她才有机会清晰地看到他浑身上下的伤口,像是在铁丝网里滚了一圈一样。
想到刚才从仓库里爬出来的衍生体,她立刻意识到袁杨应该是遭到了深海侵蚀。
主体己经被摧毁,剩下的衍生物应该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活性,但他的伤口可能会因此减缓愈合甚至感染。
原本包裹伤口的纱布和药物己经被深海衍生体的粘液吞噬了。
“还好这里看上去有些药物能用。
这几道伤口太糟了,有纱布吗……这个应该能用一下……?”
逸仙忙忙碌碌地帮失去意识的袁杨再次清理了一下伤口,她擦干伤处附近后用红霉素软膏消毒,缠上了从生存包里拆出来的无菌纱布。
做完这些后,她又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些木板,顺手烧罐热水。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少女的侧脸,她盘坐在毯子上单手托腮,用平和的目光审视着这个惨兮兮的男人。
干掉深海衍生体后,心中的不安和紧张也消失了。
坐在男人身边让她感受到了淡淡的安心。
她虽然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和好奇,但也理解了眼前这个十分钟前差点死掉的人就是她的提督,或者叫指挥官、舰长也可以,是将她唤醒在大海上的人,亦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暂时是。
“情况看起来不太好,这里就是港区吗?”
她环顾西周,满目疮痍。
“是港区,但不知道是谁的港区。”
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也不知道这是哪?
你从哪来?”
“您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冷得要命,感觉西肢不存在了,可能快死了。”
袁杨叹了口气,“多谢帮忙包扎,这能让我多坚持一会。”
逸仙挪到袁杨侧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背,冰凉冰凉的。
她微微皱眉,说道:“我在这,您死不了的。
要是您把第一次见面当作最后一面,我会失望。”
袁杨感受到少女温暖柔软的手心,忍不住笑道:“这应该是咱俩头回见面没错吧,怎么搞得像老朋友来找我探病的一样,为什么我死了你还会失望?
你连我名字是什么,怎么到这的都不知道吧?
所以你是什么人,岛上的居民吗?
这片海域是黄海,东海,**海,还是鄂霍茨克海?
这里是**西岛,千岛群岛还是勘察加半岛附近?”
逸仙摇了摇头,握着袁杨无力的手说道:“先回答您的问题吧,我不知道这是那里,我也不是岛上的人,我是您的下属,感受到您遭遇了危险所以一路找过来,恰好看到深海衍生体侵蚀了您的身体,好在状况并不严重。
我是逸仙号轻型巡洋舰,幸会,提督。”
“……啥?”
袁杨愣了一下,“什么轻型巡洋舰?”
逸仙很可爱的歪了歪脑袋,困惑地看着他说道:“就是逸仙啊,逸仙号轻型巡洋舰,1931年服役于****海军,***自行设计制造的……不,我当然知道逸仙号。”
他感觉自己可能漏听了什么,“但这和你有什么……呃?”
他眼睁睁看着少女平静地坐在他旁边,身后却像3D打印一样由无数丝线构成精致小巧的舰桥、甲板和舰炮,一根细长的桅杆状长杆出现在少女手中,包裹着黑色真丝手套的纤柔手指轻捻着长杆,像提着一盏灯笼,杆头挂着的却是一门舰炮。
炮管冲着袁杨点了点,像是在点头致意。
他的后半截话堵在了气**,瞪着眼前超出理解的一幕发出嘶哑的气音。
“您看,这是我的舰装。”
他想到了昏迷前在门口看到的混凝土地面被炸出的大坑和空气中浓郁的**味。
“……巡洋舰?”
“嗯。”
袁杨愣了一会,感觉自己可能理解了眼下的状况,但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
“……袁杨,幸会。”
他想伸出右手,却感觉手臂沉得要命,抬起到半空又落回去了。
“幸会,提督。”
逸仙笑了笑,抓住他的右手握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吗?”
“1970年。
我被唤醒时出现在脑海里的应该是现在的时间。”
提督,很奇怪的称呼。
1970年,北大西洋,奇怪的少女,超出常识的现象。
这里好像不是他的世界了?
“多谢。”
他躺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遥远的顶棚,大概没人会来救他了,“我应该做什么?”
他像看救命稻草一样扭头看向逸仙,没有上级的指令,没有任务规划,完全陌生的地方和完全陌生的情景,从来没教过他疑似穿越到一个异世界后应该做什么。
或许最合理的做法是立刻质疑少女的身份,她身后的舰装或许是某种魔术技法,全息投影也可以做到;她很有可能是**人或者***的间谍,驱逐舰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攻击,自己出现在这里也是阴谋,甚至有可能被俘虏后遭到了意识审讯……不可能的,这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忍不住低声哀嚎。
逸仙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将袁杨的思维从混乱中***,她温和地问道:“您是意外流落此地的吧,您希望离开这里吗?”
袁杨呆呆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他开始感到困惑了,他有些害怕见到一个和家乡极为相似却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就先休息会吧,恢复一下精力。
大海会祝福您的躯体,但受了这么多伤还是会很影响行动的。”
逸仙说道。
她看到罐装水己经冒出蒸汽,站起身想要走向火堆时却被抓住了脚踝。
逸仙回头看向袁杨,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触电般松开手,紧握着另一只手腕。
“我不会走远的,只是去晾一杯热水,能帮您保持体温和水分。”
她露出一个浅笑。
“……抱歉。”
袁杨尴尬地说道。
在逸仙做出离开动作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紧张和失落,促使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少女的脚踝,就像溺水者拼命抓住手边的一切东西一样。
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必然能走。
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