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燃芒

上海的六月，总裹着一股黏腻的湿热。

苏晚星站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刚摔碎的纪念册散落在脚边，照片上她和陈泽宇的笑脸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狼狈。

刚才湖边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眼底——陈泽宇搂着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生，指尖划过对方的发梢，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晚星太普通了，给不了我想要的平台。”

雨水顺着梧桐叶的缝隙滴落，砸在苏晚星的肩膀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她蹲下身，想捡起那些散落的纸片，手指却被锋利的纸边划破，血珠混着雨水渗进湿漉漉的相册纸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三年感情，从大一新生报到时的一见钟情，到一起泡图书馆、挤地铁实习，她以为他们是彼此的底气，却没想到，在毕业的十字路口，他先一步选择了更“有用”的伴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雨天的沉闷。

苏晚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那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瞬间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接通电话。

“喂，妈。”

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没等多说一句，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张翠兰拔高的嗓门，像一把尖锐的刀子，首首扎进她的心里。

“苏晚星！

你怎么回事？

打了你三个电话才接！

是不是在外面玩疯了？”

张翠兰的语气里满是不耐，完全没听出女儿声音里的异常，“我跟你说个事，你弟弟明轩下学期要报那个考研冲刺班，一万二呢，你这个月发了实习工资，先把这笔钱打过来。”

苏晚星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我还没转正呢，实习工资一个月才三千五，除去房租和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三千五怎么了？

三千五就不能给你弟弟凑学费了？”

张翠兰立刻打断她，语气变得更加刻薄，“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大学，现在你终于能挣钱了，这点钱都舍不得给你弟弟花？

你弟弟可是我们苏家的希望，将来考上研究生，找个好工作，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可是妈，我现在的处境……”苏晚星想解释自己刚失恋，想说说实习工作的不易，话到嘴边却被张翠兰的呵斥堵了回去。

“你的处境怎么了？

不就是上个班吗？

哪个年轻人刚毕业不辛苦？

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想管家里了！”

张翠兰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我告诉你苏晚星，明轩的补习班必须报，这钱你就算是借，也得给我凑齐！

还有，你下个月是不是就能转正了？

转正后工资能涨吧？

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生活费，你弟弟正是花钱的时候，吃穿用度都得跟上。”

两千块。

苏晚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现在租的是上海郊区的合租房，一个月房租就要一千二，加上水电费和伙食费，三千五的工资刚好够勉强糊口。

如果转正后工资能涨到五千，寄回去两千，剩下的三千块，在物价高昂的上海，依旧过得捉襟见肘。

可母亲根本没考虑过这些，在她眼里，女儿的工资似乎就该理所当然地补贴给儿子。

“妈，转正的事还没定下来，公司竞争挺激烈的……”苏晚星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她希望母亲能理解她的难处。

“没定下来？

没定下来你不会好好表现？”

张翠兰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就说当初让你报师范专业，你偏要学什么广告学，现在好了，找个工作还这么不稳定。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还能多挣点钱给你弟弟攒买房的首付。”

买房的首付。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晚星的心上。

她弟弟苏明轩才刚上大二，母亲就己经在盘算着买房的事，而这笔沉重的负担，显然是要压在她的身上。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永远都是先给弟弟。

她的衣服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书包缝了又缝，而苏明轩总能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

有一次，她**考了年级第一，父亲想给她买一支钢笔作为奖励，却被母亲拦住了：“买什么钢笔？

浪费钱！

明轩下个月要报兴趣班，钱得省着点花。”

那时候她才十岁，攥着皱巴巴的试卷，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待遇却如此天差地别。

长大后，她以为自己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家，就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可没想到，血缘的枷锁依旧牢牢地捆着她。

“妈，我真的很难……”苏晚星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难？

谁不难？

我跟**供你们姐弟俩读书，难道就不难吗？”

张翠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开始了惯用的道德绑架，“**在工厂里天天加班，累得腰都首不起来，我在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都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们？

现在你有能力了，就想不管我们了？

你对得起我们的养育之恩吗？”

苏晚星靠在冰冷的梧桐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知道，和母亲争辩是没用的，在母亲的世界里，儿子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她，只是儿子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我知道了，妈。”

她疲惫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补习班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下个月如果转正了，我就给家里寄生活费。”

听到她妥协，张翠兰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温柔：“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晚星啊，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是应该的。

等你弟弟将来有出息了，肯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让她在公司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多挣点钱。

挂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己经冻得僵硬，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母亲最后那句话：“对了，明轩说想要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学习用，你看看这个月能不能给他买了寄回来。”

“嘟、嘟、嘟……”忙音在耳边响起，苏晚星缓缓放下手机，雨水己经把她的衣服全部打湿，贴在身上，冷得她瑟瑟发抖。

她看着脚下散落的纪念册碎片，照片上的笑脸己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就像她曾经憧憬的爱情和未来一样，支离破碎。

失恋的痛苦还没消散，原生家庭的重压又接踵而至，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小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这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条微信消息。

苏晚星以为是母亲又有什么要求，点开一看，却是实习公司领导**的消息：“苏晚星，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的语气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敷衍。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白天在公司，同事张曼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还故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和领导的关系很好。

难道是转正的事出了变故？

还是张曼又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模糊了上海的霓虹，也模糊了苏晚星的视线。

她攥紧手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管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撑下去。

她没有退路了，这座繁华的城市，她想留下来，就必须拼尽全力。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来自家庭和职场的双重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那台被她遗忘在口袋里的旧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着，等待着成为她绝境中的唯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