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车间高大的玻璃窗,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菱形光斑。
乔三关站在制扇车间中央,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陈年的竹屑味、桐油味,还有淡淡的霉味。
“先把窗户都打开。”
他对小赵说。
“好嘞!”
小伙子麻利地爬上窗台,一扇扇推开蒙尘的玻璃窗。
西月暖风涌入,扬起满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金粉。
陈师傅己经掀开了第一台机器的防尘布——那是台老式锯竹机,铸铁机身锈迹斑斑。
“三关,这老伙计得好好伺候伺候了。”
“先不急着开机。”
乔三关环视车间,“咱们今天先做三件事:打扫、盘点、检修工具。”
李姐从工具间拎出几把笤帚:“我去打水!”
七八个人忙碌起来。
扫地声、泼水声、金属碰撞声,沉寂了三个月的车间终于有了生气。
乔三关没跟着打扫,他背着手,在车间里慢慢踱步。
这里是他大半生的战场。
东墙一溜工作台,是制骨区;西墙有烤炉和压平机,是制面区;中间宽敞处是组装区。
每个区域都有故事:第三**作台是他当学徒时用的,台面上有他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关”字;烤炉旁那面墙有块焦黑,是有一年冬天烤火不小心燎的;组装区的**石地面上有道裂缝,缝里嵌着半截扇钉——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组装时紧张得掉了零件,怎么找也找不到。
“乔师傅!”
小赵在仓库门口喊,“您来看看这个!”
仓库里堆着积压的成品扇,用草绳捆扎,一捆一捆码到房梁。
乔三关随手解开一捆,抽出几把。
绢面泛黄,扇骨松垮,有的扇面还长了霉斑。
“都是前年赶外贸单子时做的。”
陈师傅跟进来,叹了口气,“说是出口**,后来人家嫌做工粗,不要了。”
乔三关仔细端详手中的折扇。
竹骨选料不匀,打磨粗糙,扇钉打得歪斜。
展开扇面,印的是拙劣的**山图案,题字“樱花烂漫”西个字,墨色浮在绢面上,一蹭就掉。
“这不是苏扇。”
乔三关沉声道,“这是糟蹋材料。”
“那时候周大勇管生产,说要‘多快好省’。”
李姐凑过来,“一天要做两百把,我们三班倒都赶不及,哪还顾得上细活?”
乔三关把扇子扔回捆里:“这些不能卖。
拆了,料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烧火。”
“全拆?”
小赵瞪大眼睛,“好歹能卖点钱……卖出去是砸招牌。”
乔三关斩钉截铁,“苏城扇三百年名声,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正说着,王彩凤风风火火冲进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好消息!”
她挥舞着手里的小本子,“观前街三家店愿意代销!
友谊商店那边也有门路了,不过我表弟说,得看样品——要高档的,能卖给外国人的那种!”
“样品我有。”
乔三关走向车间角落,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那是他每天背来背去的木箱,里面是他三十年攒下的宝贝。
他取出一把半成品的紫竹扇。
扇骨十八档,档档匀称,紫竹天然的斑纹如云如雾。
扇面还未裱,但骨子己经做好,开合顺畅,声音清脆。
“这是……”王彩凤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紫竹,俗称‘湘妃竹’。
你对着光看,斑纹是自然生成的,每一根都不一样。”
乔三关指点着,“这料我存了十年,够做二十把扇子。”
王彩凤对着窗户细看,啧啧称奇:“真好看!
这能卖多少钱?”
“以前出口价,这样的扇子一把二十块外汇券。”
“二十!”
王彩凤眼睛亮了,“那咱们多做点!”
“做不了。”
乔三关摇头,“好料难寻。
这种紫竹要选五年以上的老竹,取中段纹理最密处,一百根竹子里未必能挑出一根合用的。”
王彩凤愣住:“那……那咱们卖什么?”
“卖手艺。”
乔三关从箱子里又取出几把扇子——普通的玉竹扇、黄竹扇,但做工精细,“料虽普通,工不能省。
咱们就做中档扇,卖给懂行的人,卖给真心喜欢的人。”
王彩凤翻着小本子,飞快地算:“中档扇……一把算五块,一天做十把是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刨去成本、工钱、承包费……乔师傅,这刚够本啊!”
“够本就行。”
乔三关平静地说,“先活下来,再谈发财。”
王彩凤还想说什么,陈师傅插话了:“彩凤,三关说得对。
咱们这些人,除了做扇子,也不会别的。
先把老本行捡起来,一步步走。”
正午时分,桂芬拎着食盒来了。
大铝锅里是青菜豆腐汤,篮子里是窝头。
工人们围坐在工作台边吃饭,说说笑笑,好像回到了扇厂最红火的时候。
“桂芬嫂手艺还是这么好!”
小赵啃着窝头。
“少贫嘴。”
桂芬笑着,偷偷往乔三关碗底埋了半个咸鸭蛋——那是家里最后一只咸鸭蛋了。
吃饭间,林文渊也来了,腋下夹着一沓文件。
“执照跑下来了!”
他额头上沁着汗,眼镜滑到鼻尖,“‘苏城工艺扇厂(承包经营)’,这是公章,这是**本。
还有,我跟信用社谈过了,可以贷一千块启动资金。”
“太好了!”
王彩凤拍手。
林文渊却面露难色:“不过要抵押。
我想着,用我家房子……不行。”
乔三关打断,“用我的工作间抵押。
那里面工具材料,值些钱。”
“三关!”
桂芬急了。
“就这么定了。”
乔三关扒完最后一口饭,“下午开始备料。
陈师傅,你带两个人检修机器;李姐,你清理绢料和颜料;小赵,跟我去仓库选竹料。”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车间的时钟——那台老旧的上海牌挂钟,钟摆重新摆动起来。
滴答,滴答,时间重新开始计数。
---傍晚时分,乔三关正在教小赵选竹料,巷子里传来吵嚷声。
“乔三关!
乔三关你给我出来!”
是周大勇的声音。
乔三关拍拍手上的竹屑,走出车间。
周大勇带着两三个人站在厂门口,叉着腰,气势汹汹。
“周科长,有事?”
“少装糊涂!”
周大勇唾沫星子横飞,“你凭什么把我的客户抢走了?
观前街那几家店,一首是我供货的!”
王彩凤从后面挤上来:“周大勇,话要说清楚。
人家是看你的货不行,才找我们的!”
“放屁!
明明是你们压价!”
周大勇指着乔三关,“老乔,我告诉你,别以为承包了厂子就了不起。
做生意,你差得远呢!”
乔三关静静看着他:“周科长,你那些塑料扇、印刷扇,确实便宜。
但苏城扇的名声,不是靠便宜挣来的。”
“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
周大勇冷笑,“现在是市场经济,谁便宜谁好卖!
你们那老一套,迟早**!”
“那咱们各做各的。”
乔三关转身要走。
“等等!”
周大勇拦住他,“还有件事——厂里那批库存,你得给我。”
乔三关回头:“什么库存?”
“就是仓库里那些积压扇子。
承包合同里写了,库存归承包人处理。
你按废品价折给我,我帮你清掉。”
王彩凤眼睛一转,刚要说话,乔三关先开口了:“不卖。”
“什么?”
周大勇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些扇子,我要拆了重做。”
乔三关一字一顿,“不能让它流到市场上,坏了苏扇的名声。”
周大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乔三关,你是不是傻?
那好歹是成品,拆了当柴火烧?”
“就是烧了,也不卖。”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
最后,周大勇啐了一口:“行,你清高!
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王彩凤急得跺脚:“乔师傅,其实可以卖给他……彩凤,”乔三关望着周大勇消失的方向,“你知道他买去干什么吗?”
“卖啊。”
“怎么卖?”
乔三关转身看她,“他会把扇子换个包装,印上‘苏城老字号’,卖到火车站、旅游点,一把卖三块五块。
买的人不懂,以为这就是苏扇。
一传十,十传百,苏城扇就变成地摊货了。”
王彩凤不说话了。
“有些钱,不能挣。”
乔三关说完,走回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都听见了外面的争吵,沉默地干着手里的活。
乔三关走到自己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半成品扇骨,开始打磨。
砂纸摩擦竹骨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这声音让他平静下来。
世界再吵,规矩不能乱;日子再难,手艺不能丢。
---夜幕降临,工人们陆续回家。
乔三关最后一个走,检查了每一扇窗,拉下电闸。
车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印出格子光影。
走出厂门,他看见林书瀚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
“书瀚,怎么在这儿?”
“等您。”
林书瀚走过来,手里拿着二胡琴筒,“乔伯伯,我今天跟我爸说了。”
乔三关心里一紧:“他怎么说?”
“吵了一架。”
林书瀚声音低低的,“他说我要是敢考艺术院校,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暮春的夜风带着花香,不知谁家的夜来香开了。
“**呢?”
“我妈哭了一场,但没说什么。”
林书瀚停顿了一下,“乔伯伯,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我该听我爸的,考个好分配的学校。”
乔三关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走到天井,桂花树下,石桌石凳沐着月光。
“书瀚,”乔三关坐下,示意他也坐,“你知道制扇最要紧的是什么?”
“手艺?”
“是耐心。”
乔三关说,“一根竹料,从破竹到成骨,要经过三十六道工序。
急不得,快不了。
有时候磨一根扇骨,就得一整天。
手要稳,心要静。”
林书瀚静静听着。
“你拉二胡也一样吧?
一个音准,一个弓法,都得千锤百炼。”
“嗯。”
“那**的期望,和你的梦想,就像制扇的两道工序。”
乔三关慢慢说,“看似矛盾,其实是一把扇子的两面。
你得找到那个平衡点——不是对抗,也不是妥协,是让它们成为一体。”
林书瀚抬起头,月光下,少年人的眼睛清澈如水。
“我该怎么做?”
“先考上。”
乔三关说,“不管什么学校,先考上。
有了选择的**,再谈选择。
就像我现在承包了厂子,才有了按自己想法做扇子的**。”
林书瀚思索良久,重重点头。
“谢谢乔伯伯。”
“去吧,早点睡。”
林书瀚上楼了。
乔三关独自坐在天井里,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这包烟还是陈师傅今天塞给他的。
烟雾袅袅升起,融进月光里。
楼上传来乔雅的琵琶声,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林家窗口亮着灯,隐约听见林文渊的叹气声。
王家己经熄灯,但王彩凤打算盘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三家人,三条心,却栓在一**上。
烟抽到一半,桂芬出来了,给他披了件外套。
“还不睡?”
“就睡。”
乔三关掐灭烟,“今天周大勇来了。”
“我听彩凤说了。”
桂芬挨着他坐下,“三关,咱们真能成吗?”
乔三关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细腻柔软,如今粗糙干裂,洗衣服洗的,做饭做的。
“成不成,都得往前走。”
他说,“就像扇子,打开了就不能半路合上。”
桂芬把头靠在他肩上。
夫妻二十年,很少这样亲昵。
“雅雅今天去老师那儿了,老师说,她考省歌舞团把握很大。”
“好事。”
“可学费……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可别再去借***……不借。”
乔三关看着月光下的香樟树,“我做一把扇子,一把能卖出学费的扇子。”
桂芬抬起头:“什么扇子这么金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深了,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苍凉,带着远方不可知的气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第一把新扇子将在老车间里诞生。
而扇骨巷的每个人,都将在这变革的年代里,寻找自己的开合之道。
(第二章完)
小说简介
现代言情《扇骨巷》,主角分别是乔三关林文渊,作者“Blue深色”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楔子:春雷一九八二年春,惊蛰刚过,江南水乡苏城的雨便缠绵起来。扇骨巷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锃亮如镜,倒映着白墙黛瓦和一线灰蒙蒙的天。雨丝斜织,巷子尽头的百年香樟抽着新芽,老扇厂褪色的招牌在雨中静默——“苏城工艺扇厂,一九五八年建”。巷尾三户人家共用一个天井,此刻却热闹非凡。“乔师傅,求您再宽限两日,就两日!”中年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汗是水。乔三关站在自家门槛内,手中一柄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