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夏念又做梦了。
梦里是初中那间拥挤嘈杂的教室,午休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零食,嬉笑打闹。
只有她,缩在靠窗的角落,像一团不被人注意的阴影。
梦里的她,脸色苍白,总是低着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那是她故意选的大码校服,为了遮掩手臂上偶尔出现的青紫痕迹。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小块用塑料袋包着的面包。
她用书本做掩护,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试图将饥饿感压下去。
可一小块面包,再如何珍惜,也很快消失了。
胃里空落落的灼烧感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啪!”
一只脏兮兮的橡皮擦精准地打掉了她的眼镜,镜片撞击地面,世界瞬间变得模糊不堪。
“哈哈哈——你们看西眼妹!
连吃东西都要躲躲藏藏!”
“看她那副穷酸样,整天戴着那副破眼镜!”
“喂,夏念,**是不是又打你了?
要不要我们帮你报警啊?”
她僵在原地,慌乱地摸索着地上的眼镜,手指颤抖地戴上后,世界才重新清晰。
她没有勇气去反驳,只是习惯性地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夏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息着,梦里那种屈辱和绝望感如此真实,几乎让她窒息。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光滑的皮肤,没有那副厚重的眼镜。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自带的浴室,啪地打开灯。
刺眼的白光下,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不再需要那副遮蔽半张脸的黑框眼镜。
她颤抖着手撩起睡衣袖子,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光滑的手臂,没有一丝伤痕。
她一遍遍地用目光确认着。
“我己经离开那个家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地低语。
“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我很漂亮……我再也不会……那么狼狈了……”每个学校,似乎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受欢迎的“异类”。
他们或许因为家庭**,或许因为外表特征,或许仅仅是因为性格内向沉默,就成了集体中负面情绪的宣泄口。
这是校园里隐秘而残酷的规则,极其不公,却又普遍存在。
当年的夏念,只不过是恰好成为了那个靶子。
往她的课桌里倒垃圾,在她经过时故意伸出脚绊倒她,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这些**上的小麻烦,其实咬咬牙都能忍过去。
最让她无法承受的,是同学们对她家庭情况的恶意揣测和公开嘲讽。
“你看她,眼镜腿都用胶布缠着,真寒酸。”
“听说她爸经常打她,怪不得这么阴郁。”
“离她远点,这种家庭出来的人心理都有问题。”
那些话,无声无息地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日积月累,化脓溃烂。
她变得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家庭,不敢大声说话,连笑都成了一种奢侈——“她那种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对于被讨厌的人来说,他们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错误。
冬天的下午,放学路上,几个同班的男生用雪团成坚硬的球,追着她打。
她笨拙地跑着,用书包护住头,像一只被围猎的惊慌失措的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冻成了冰。
就在一个裹着小石子的雪球即将砸中她后脑勺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你们这样欺负人,太差劲了吧!”
是班上一个很起眼的男生,他话不多,但那一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气,很有威慑力。
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一时被唬住,讪讪地散开了。
但其中一个不甘心,临走前用力扔出了手里的最后一个雪球。
“砰!”
那雪球,精准地砸在了挡在她身前那个少年的左眼角上方。
夏念永远记得那一幕,鲜红的血,顺着少年白皙的侧脸蜿蜒流下,在雪地里晕开刺目的红点。
那个少年,就是谢迟叙。
他的左眼角,自此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从那一刻起,夏念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不想再这样无止境地忍耐下去了。
后来,她以家庭原因为由**了休学。
离开学校那天,她鼓足勇气,想去向谢迟叙道谢,或许...还想说点别的什么。
她在他班级门口徘徊了很久,看着他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来,阳光落在他带疤的眉眼上,有种别样的帅气。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飞快地转身逃走了。
———这晚,夏念在泪水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却又在不久后惊醒。
喉咙干得发疼,她决定下楼去厨房倒杯水。
就在她端着水杯,准备转身上楼时,二楼另一侧的主卧套房方向传来开门声。
夏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谢迟叙从连接着他卧室的私人浴室里走出来。
他显然刚洗完澡,只随意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着上半身。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沿着线条分明的锁骨、结实的胸肌、**的腰腹缓缓滑下,没入浴巾边缘。
他身上还氤氲着温热的水汽,整个人在昏暗的廊灯下,散发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慵懒又**的气息。
夏念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下撞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杯都忘了放下。
而更糟糕的是,她刚刚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甚至可能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毫无防备地落入了谢迟叙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