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遗孤：废土归途

凌岳不知道自己拖着一个人走了多远。

天色微明时，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低矮的土坯城墙，斑驳不堪，城门处有几个抱着长矛、无精打采的兵丁。

他混在一群早起的乡民中，低着头，艰难地扛着老人进了城。

城内景象更是破败，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是歪歪扭扭的木质或土坯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粪便和人群聚居特有的浑浊气味。

人们投来麻木或好奇的目光，对他身上破烂的“奇装异服”（休眠舱配套的简易防护服）和背负的老人指指点点。

必须找个落脚点。

他注意到一条僻静的陋巷，巷底有一个半塌的窝棚，似乎无人居住。

他将老人安置在窝棚角落的干草堆上，自己则瘫坐在门口，剧烈喘息。

下一步，是水和食物。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任何这个时代的货币。

未来世界的信用点在这里毫无意义。

但他有知识。

他休息了片刻，站起身，走向巷口一家看起来生意冷清的小酒肆。

店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丈，正无聊地用抹布擦着桌子。

凌岳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模仿着刚才听到的本地口音，艰难地开口：“老丈，叨扰了。”

老丈抬起眼皮，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一丝鄙夷。

凌岳继续道：“我…我想用一方子，换些吃食和清水。”

老丈嗤笑一声：“方子？

你这乞索儿能有什么方子？

去去去，别碍着我做生意。”

凌岳不慌不忙：“是一门酿酒的方子，出的酒，更烈，更纯，能省不少粮食。”

老丈动作一顿，眼中鄙夷稍减，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哦？

说说看？”

他显然不信。

凌岳知道空口无凭。

他目光扫过酒肆里那坛浑浊的、略带酸味的米酒，道：“老丈店中之酒，可是用曲饼发酵，蒸煮取酒？”

老丈愣了一下：“自是如此。”

“我可教老丈一法，只需在蒸煮时，用一根长长的铜管引导酒气，经冷水冷却，便能取得更纯净、更浓烈的酒液。

此法名为‘蒸馏’。”

凌岳简单描述了冷凝管的原理。

老丈是酿酒的行家，一听便知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依旧谨慎：“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我可先为老丈演示一小坛。

若成，换三日食水；若不成，我分文不取，扭头便走。”

凌岳镇定自若，那种来自科技文明的自信气场，让老丈不由得信了几分。

“好！

我就给你一坛酒糟！

家伙事你自己想办法！”

老丈也想看看这古怪的年轻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凌岳在窝棚附近找到了废弃的陶罐和一小段破损的竹管。

他巧妙地利用泥巴和破布进行密封，搭建了一个简陋无比的蒸馏装置。

当第一滴清澈如泉、香气浓烈刺鼻的液体从竹管末端滴出时，老丈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尝了一口，那**辣的口感、前所未有的醇烈，让他剧烈咳嗽起来，随即脸上涌起狂喜！

“神了！

真神了！”

老丈看凌岳的眼神彻底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畏和热切。

“小哥…不，先生！

您放心，食水管够！

以后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靠着这手“点酒成金”的技艺，凌岳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

他换来了干净的衣物（一套粗麻布短打）、食物、清水，以及一些最基础的伤药。

他开始全力救治那位老人。

他用开水处理过的布条清洗伤口，将换来的草药捣碎外敷。

他深知感染是最大的敌人，但限于条件，只能做到这一步。

第三天夜里，老人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风霜、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尽管此刻充满了虚弱和迷茫。

他警惕地看向凌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路过，顺手。”

凌岳递过一碗温水，“你中了毒，肩伤很重，需要静养。”

老人没有立即喝水，而是死死盯着凌岳：“你是何人？

为何衣着如此古怪？

口音也…甚是奇特。”

凌岳早己想好说辞：“海外遗民，随商船而来，遭遇风浪，船毁人亡，唯我侥幸生还，流落至此。”

这是他为自己“异乡人”身份设定的**。

老人目光闪烁，显然不全信，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缓缓点了点头：“老朽…姓韩，军中一老卒而己。

多谢小哥救命之恩。”

他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韩老。”

凌岳点点头，“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韩老眼神一黯，掠过深深的恨意：“…是城卫军的人。

我撞破了他们**军粮的勾当…”凌岳心中了然。

普通的军纪**？

恐怕没这么简单。

一个老卒，值得动用“透骨钉”这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武器，并追杀到乱葬岗？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凌岳一边用蒸馏酒的技术从老丈那里换取物资，一边照料韩老。

他偶尔会“无意间”问起一些关于当今天下、**格局、风土人情的问题。

韩老似乎也放松了些警惕，断断续续地告知他一些信息。

此地名为“滁州城”，隶属天启王朝。

****年号“元熙”。

如今朝堂上似乎有“**旧党”之争，边关也不太平…凌岳默默将这些信息与脑中的历史数据库对比，找不到任何匹配的朝代。

果然是一个完全架空的时空。

一天，凌岳正在尝试用换来的草药配制更有效的金疮药，韩老忽然看着他，缓缓开口：“凌小哥，你绝非普通海外遗民。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你问的那些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岳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嚣张的吆喝声和哭喊声。

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正粗暴地推搡着酒肆的老丈，一个税吏模样的胖子尖着嗓子喊道：“…三日之内，交不出十贯‘酵税’，便拆了你的铺子！”

老丈跪地苦苦哀求：“官爷，小老儿从未听过什么‘酵税’啊！

这…这如何拿得出…”凌岳眉头紧锁。

“酵税”？

是针对酿酒新技术的？

消息走漏得这么快？

还是…他看向韩老，发现韩老脸色阴沉，低声道：“是城里刘户曹的人，定是那日品尝了你的‘仙酿’，心生贪念，巧立名目来勒索了。”

麻烦，终于上门了。

凌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安静的潜伏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