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的夜浸在露水里。
月光穿过老桃树的枝桠,在骨画斋的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谁用指甲轻轻刮擦。
沈青鸾将那半幅《洛神图》铺在案上,指尖抚过绢本边缘的撕裂处,那里还留着白日里溅上的血珠,己凝成暗红的痂。
案头铜炉燃着安息香,烟气却总在画轴上方打旋。
她取过祖父留下的牛角放大镜,凑近看那洛神纨扇遮面的角落 —— 墨迹深处竟藏着极细的银线,纵横交错成个微型的阵图,与镜湖沈氏祠堂梁柱上的刻纹一般无二。
“哥……” 她对着空斋轻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腕间那串骨珠。
这是沈砚冰失踪前留的,说是用雷击桃木心做的,可她总觉得珠子凉得像人骨。
墙外忽然传来三记轻叩,节奏古怪,像石子敲在竹筒上。
沈青鸾吹熄烛火,摸出枕下的短刃藏在袖中。
窗纸上映出个修长的影子,腰间悬着的琴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姑娘,夜探画室,敢么?”
谢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晚风里,竟带着琴音般的颤。
沈青鸾推开后窗时,他正倚在老桃树上。
青衫下摆沾着草屑,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道新鲜的划伤,血珠正顺着腕骨往下淌。
见她看来,他忽然抬手,指尖弹出道金芒,钉在窗棂上 —— 是张用朱砂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两人并肩,旁边标着 “顾府” 二字。
“亥时三刻,顾寒舟的画室有异动。”
他晃了晃手里的符咒,“镇妖司的线报,他半个月前就该回京城了。”
顾府在镇子东头,曾是盐商的旧宅,院墙爬满了薜荔藤。
谢无咎不知从哪摸来把铜钥匙,**锁孔时发出 “咔嗒” 轻响,竟像是原配。
“前几日借宿时顺手配的。”
他见沈青鸾挑眉,笑得露出半颗小虎牙。
画室在二进院的西厢房。
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血色的光。
沈青鸾刚要推门,被谢无咎拽住 —— 他从琴囊里抽出张黄符,指尖燃起幽蓝火苗,符纸化作只纸蝶飞进门缝,瞬间没了踪影。
“里面布了‘引魂阵’。”
他压低声音,往她手心塞了块暖玉,“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松开这块玉。”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谁在暗处磨牙。
迎面而来的不是墨香,是股甜腻的脂粉气,混着淡淡的血腥,闻着竟与柳含烟人皮上的气味一般无二。
画架上悬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
绢本比寻常画纸厚三倍,凑近看才发现是三层叠裱,最外层的美人眉眼依稀是柳含烟的模样,眉心点着点胭脂,红得像要滴下来。
沈青鸾戴着手套去触,指尖刚碰到绢面,那胭脂突然晕开,顺着纹路爬成条细蛇的形状。
“是血。”
谢无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用活人指血调的胭脂,混了朱砂和尸油。”
画案上摆着只螺钿妆盒,打开的瞬间,里面的胭脂膏突然冒泡,咕嘟咕嘟涌出些暗红的液体。
沈青鸾取过银簪蘸了点,簪尖立刻覆上层黑霜。
她想起柳含烟梳妆台的同款妆盒 —— 那日验尸时,侍女说姑娘最宝贝这盒胭脂,说是京城顾画师送的。
“离魂草。”
她对着烛光细看银簪,黑霜在火下竟泛着幽蓝,“碾碎了混在胭脂里,每日涂在眉心,七日就能把魂魄勾出来。”
谢无咎突然按住她的肩。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符咒灼烧后的焦味。
“别动。”
他声音发紧,目光盯着画架后的阴影,“你看那幅画的影子。”
月光从窗格照进来,仕女图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与画中模样不同 —— 影子里的美人没有脸,脖颈处垂着两根线,像提线木偶。
更诡异的是,阴影的手指正缓缓抬起,指向门口的方向。
“咚。”
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
沈青鸾抬头,只见房梁上垂着十几只纸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用朱砂画着眉眼,正是白日里乱葬岗看到的银箔碎片拼成的样子。
谢无咎突然拽着她往后退。
他的琴不知何时己抱在怀里,指尖一拨,琴弦发出龙吟般的震响。
最前头那只纸人突然睁开眼,眼珠竟是用黑琉璃做的,转动时发出 “咔啦” 声。
“纸傀。”
他迅速掐诀,金符在掌心连成串,“用枉死女子的头发做芯,浸过尸水,被符咒催动就会**。”
纸傀们齐刷刷地转头,关节处露出的麻线突然绷紧,像毒蛇般射过来。
沈青鸾挥起短刃斩断麻线,却见断口处冒出黑烟,落地的纸手竟自己爬起来,指甲变得尖利如刀。
“用朱砂!”
谢无咎大喊着弹出道符,击中最靠近的纸傀。
那纸人瞬间燃起青火,烧到一半却炸开,飞出无数纸灰,落在地上竟组成个 “杀” 字。
沈青鸾摸出腰间的朱砂袋,反手泼向扑来的纸傀。
红粉粘在纸面上,立刻显出无数细小的符痕,纸傀动作顿时迟滞。
她趁机跃上画案,抓起那盒血胭脂往空中一扬 —— 粉末遇火炸开,化作漫天血点,每个纸傀身上都沾了几点,像是被钉住的靶子。
“破!”
谢无咎琴弦骤紧,金符如箭雨射出。
纸傀们在火光中扭曲,烧透的纸皮下滚出些乌黑的发丝,落地就化成水。
最后一只纸傀燃尽时,沈青鸾突然发现画架后的墙壁在渗血。
她用刀刮去墙皮,露出里面藏着的暗格,里面堆满了画轴,每幅都画着不同的美人,眉心处都点着那滴血胭脂。
“这些都是……”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幅,画中女子竟是三年前失踪的绸缎庄老板娘。
谢无咎突然捂住胸口,闷哼一声。
他腕间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血珠滴在地上,竟与那些纸灰融在一起,凝成个熟悉的符形 —— 正是柳含烟人皮上的镇魂钉纹样。
“他们在找‘画皮冢’的钥匙。”
他喘着气,从琴囊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顾寒舟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找东西的是……”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下,正是子时。
暗格里的画轴突然同时颤动,画中美人的眼睛竟都转向沈青鸾,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
沈青鸾抓起那半幅《洛神图》,突然发现背面的空白处多了行字,是用朱砂写的:“镜湖月,照归人,骨作舟,渡忘川。”
“忘川……” 她猛地抬头,“离魂草只长在忘川河畔,而镜湖底,就有个叫‘小忘川’的暗河!”
谢无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抓起沈青鸾的手就往外跑,琴囊撞在门框上,掉出半块玉佩,与沈青鸾腕间的骨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沈砚冰在镜湖。”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那些纸傀,是他用失踪女子的魂魄做的。”
回骨画斋的路上,沈青鸾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回头时却只看到满地桃花瓣,被风卷着追在脚后,像无数只苍白的手。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面上,“咎” 字的刻痕似乎还带着琴师的体温。
案台上的安息香不知何时灭了。
沈青鸾重新点燃,看着烟气终于笔首升起,却在触及那半幅《洛神图》时,再次扭曲成个挣扎的人形。
她忽然想起谢无咎临走时的话:“离魂草要配合活人的心头血才能炼出胭脂,顾寒舟一个画师,哪来这么多心头血?”
窗外的老桃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树下窃窃私语。
沈青鸾握紧那盒血胭脂,指腹蹭过冰凉的螺钿表面,忽然摸到个凸起 —— 是个极小的 “砚” 字印记。
月光转过窗棂,照在柳含烟的人皮上。
锁骨处的镇魂钉不知何时松动了,钉帽滚落,露出底下藏着的半片桃花瓣,与沈砚冰留下的骨珠里嵌着的那片,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是两下,丑时了。
沈青鸾对着空斋轻声说:“哥,是你吗?”
回答她的,只有案上朱砂笔突然滚落的轻响,在宣纸上拖出道长长的血痕,像条蜿蜒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