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咎攥着布包在前面跑,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却仍时不时回头看——云岫飘在他身后半步远,素白裙摆离地面半寸,风裹着她的衣角晃,倒像跟着他一起在跑。
她眉尖还是轻蹙着,目光落在男孩汗湿的后颈上,指尖悄悄凝了缕淡光,往他小腿的血痕上拂了拂,那道渗血的伤口竟慢慢收了口。
“你跑慢些,我又不会赖账。”
云岫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点没散的愁绪,却比在破庙时亮了些,“**要是见你喘得像破风箱,指不定比自己咳还难受。”
“我不是怕你赖账。”
张不咎的声音有点哑,风灌进喉咙里,带着点涩意,“我是怕……我娘等不及。”
他说着,脚步又快了些,路边的酸枣树擦过他的胳膊,留下道浅浅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不会等不及的。”
云岫的声音软了些“我虽只剩半缕魂,却还没弱到连治病都做不到——当年山下梧桐村闹瘟疫,我还救过整个村子的人呢。”
她说起往事时,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像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本事。
可话刚说完,她就瞥见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当年能随手驱散瘟疫的神力,如今连给人止血都要攒半天力气,那点骄傲又沉了下去,眉尖重新蹙了起来。
张不咎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只听见“救过整个村子”,眼睛瞬间亮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云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神仙姐姐,你这么厉害啊?
那我娘肯定能好!”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那枚最大的铜板,递到云岫面前——铜板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点他手心的汗,“这个给你,是我攒的最厚的铜板,虽然少,但我以后还能攒更多。”
云岫看着那枚递到自己面前的铜板,指尖在半空顿了顿。
她碰不到实物,可看着男孩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好像真能感觉到铜板的温度。
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眼尾的雾好像也散了点:“我不要你的铜板,我要的是你的信仰——只要你好好信我,好好做善事,比给我一百个铜板都有用。”
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而且,你现在是我的‘信徒’,你的东西就是我的,等你以后攒了更多铜板,不还是要给我‘上供’?”
张不咎被她说得红了脸,连忙把铜板塞回布包,攥紧了布带:“我知道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信你,每天都做善事,攒了铜板也先给你上供!”
他说着,又转身往山下跑,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连背影都透着点松快的劲儿。
云岫跟在他身后飘着,看着男孩的背影,眉尖的蹙痕终于淡了些。
风里带着山下稻田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她在破庙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闻到的鲜活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成神明时,总喜欢飘在山村里看人们耕作、嬉闹,看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那时的风也是这样,裹着烟火气,暖得让人不想走。
可后来香火渐少,山下的村子开始有人搬去镇上,她的神力也跟着一点点减弱,连下山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守着空荡荡的破庙,看着神像一点点塌掉,看着案角的野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首到再也没人来插新的花。
“以前怎么没发现,人间的风这么好闻。”
云岫轻声呢喃,声音被风裹着,飘到张不咎耳中。
张不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等我娘好了,我带你去山下的小溪边!
那里有好多小鱼,还有好看的石头,风里还有芦苇的味道!”
他说得认真,好像己经看见娘好了之后的模样——娘会坐在院门口缝衣服,他会带着云岫去小溪边,捡好看的石头给她,再给她讲村里的事,讲王阿婆的猫又抓了老鼠,讲李大叔家的小牛犊出生了。
云岫看着男孩眼里的光,心里忽然软了块地方,像被温水浸过的糖,慢慢化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又往男孩的方向送了缕淡光——那缕光比之前更暖些,能让他跑得更轻松,也能让自己再多感受会儿那股纯粹的信仰之力。
她想让这束光再亮些,再久些,想让这男孩的笑,能多陪自己走一段路,哪怕最后还是要消散,至少也能记住这份暖,记住这人间的风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