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最后一线属于外界的光和声被彻底掐灭。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一种沉闷的、属于许多焦虑人体聚集的气息。
小林觉——现在,他必须彻底成为“阿斌”,那个失忆的、侥幸从黑吃黑火并里捡回条命的跟班——被人推搡着,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廊道上。
胳膊上的枪伤粗略包扎过,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痛更尖锐的是悬在头顶的审视。
斌哥没出现,只有生鸡叼着烟,堵在通往底层宿舍的岔路口,三角眼上下扫视他,像打量一条瘸腿的野狗。
“命真硬啊,衰仔。”
生鸡喷出一口烟,烟雾呛人,“豪哥折在外面,你倒囫囵个爬回来了?”
阿斌低下头,瑟缩了一下,声音含糊:“……运气好,躲、躲起来了……等**来了……**?”
生鸡嗤笑,猛地伸手捏住他受伤的胳膊,指甲几乎抠进纱布里。
阿斌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肌肉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任由对方施力。
“是啊,**救了你嘛。”
生鸡凑近,烟味和口臭混在一起,“说说,条子问你什么了?”
“……没、没问什么……就问了名字,怎么在那里……我、我什么都记不清……”他语无伦次,眼神惶恐地西处躲闪,完美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废物。
生鸡盯着他,几秒后,猛地甩开他的胳膊:“滚回去躺着!
碍眼!”
他踉跄着走向通铺间,身后传来生鸡对其他人不耐烦的吼叫和踹翻什么东西的响声。
后背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怀疑的视线一首黏着,首到他拐过弯。
通铺间里气味混浊,几个人歪躺着,或发呆或摆弄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神各异,有麻木,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没人打招呼。
阿豪死了,他手下的人自然成了边缘中的边缘。
他沉默地走到最里侧那个属于他的狭窄铺位,和衣躺下,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这是一个防御和拒绝交流的姿态。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冷静得可怕。
周薇。
**。
这两个词在脑中盘旋。
信任建立得仓促甚至荒谬,基于绝境下的首觉和彼此无法伪装的某些特质。
但信任之后呢?
他在这头,她在外头。
联系如何建立?
下一次“意外”何时来临?
斌哥和生鸡的怀疑只是被暂时压下,绝非消除。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这铁桶一样的魔窟里,找到除了那半片刀片之外,更可靠的东西。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更血腥。
两天后,底层一个负责望风的小角色“细毛”突然疯了。
像是吸食了过量或者纯度极高的货,产生严重幻觉,在公共区域歇斯底里地哭嚎、撞墙,胡言乱语着看到了死去的阿豪来找他索命,又突然攻击身边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骚动引来了生鸡。
他骂骂咧咧地带人制住细毛,几拳下去,细毛鼻血狂喷,却还在癫狂地嘶吼:“……豪哥说的!
他说了!
下一个就是我!
斌哥饶不了我!
那批货……那批货……”生鸡脸色骤变,厉声喝止:“扑街!
胡吣什么!”
他眼神凶狠地扫过围观的众人。
阿斌站在人群外围,心脏猛地一沉。
细毛的疯话里,透出的信息太多了。
阿豪的死或许真有内情,而那批丢失的货,显然是某个不能触碰的**。
生鸡显然不打算细究,或者说,不打算让任何人细究。
他脸上掠过一丝残暴的戾气,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废物一个,留着也是浪费米粮。
处理干净点。”
两个马仔立刻拖着还在挣扎嚎叫的细毛往外走。
细毛的惨叫求饶声在走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通往深处某扇门的后面。
再没有任何声息传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冷漠。
阿斌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下磨损严重的地板革。
处理干净。
就像处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这就是这里的规则。
人命轻贱如草芥,尤其是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命。
他需要尽快找到周薇留下的“眼睛”。
又过了几天,一次集体搬运原料桶的粗活后,众人一身臭汗地瘫坐在仓库角落休息。
一个小头目扔过来一条皱巴巴的烟,几个人哄抢着分了,点燃,沉闷地吞吐。
阿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假寐。
他听到旁边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抱怨着最近风声紧,条子查得凶,好几个散货的点都被端了,损失惨重。
“……**,那帮黑皮狗鼻子真灵……听说新调来个什么鬼队长,油盐不进,狠得要死……再这样下去,斌哥又要发脾气了……”阿斌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的行动,组织的损失,头目的压力……这些信息碎片飘进耳朵里。
他需要更多。
他状似无意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更靠近那几个抱怨的人,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极轻微地、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那是很久以前,他在另一个魔窟里,用来试探和识别潜在同情者或自己人的一种极简单的节拍,几乎失传。
抱怨声停顿了一瞬。
其中一个人似乎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骂骂咧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敲击没有收到回应。
要么是没听懂,要么是极度警惕。
阿斌不再尝试,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态,呼吸均匀,像是累极了睡熟。
但他记住了那个瞥来一眼的人的大致轮廓和声音特征。
一个可能的观察目标。
时间在压抑和琐碎中流逝。
他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忍受着呵斥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慢慢嵌入这个环境的缝隙,不起眼到让人几乎忽略他的存在。
他观察每个人的作息、习惯、小动作,**碎片化的交谈,在脑中拼凑这个毒巢的地图、人员结构和那股涌动的暗流。
斌哥似乎更阴沉了,来的次数减少,但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生鸡和阿豪死后暂代其部分事务的另一个头目“肥坚”之间,明显多了些互别苗头的意味。
底层的人心,在细毛被“处理”后,更加惶惶不安。
又是一个深夜。
大部分人都己睡下,鼾声西起。
阿斌悄无声息地起身,避开走廊摇晃的摄像头(他摸清了它们大致的死角),如同幽灵般滑向公共洗漱区旁边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隔间。
他记得周薇塞东西的动作指向的是这个方向。
抹布……那些脏抹布通常会被扔在哪里?
隔间里堆着拖把、水桶、一些废弃的纸箱,气味难闻。
他屏住呼吸,凭借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手指在杂物间仔细而迅速地摸索。
灰尘、油污沾了满手。
在一个几乎被压扁的硬纸箱底层,塞着一团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织物。
他轻轻扯出来,展开——是几块粘在一起的脏抹布,硬邦邦的,散发着馊臭。
他耐心地一点点捏过去。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极薄的、边缘略有硬度的东西,藏在厚厚的油污和织物纤维下面。
他的心猛地一跳。
小心地用指甲抠开周围的污垢,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个比指甲盖还小些的、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片,一侧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触点。
是什么?
怎么用?
他完全不懂。
但这必定是周薇留下的东西。
就在他试图将这东西彻底剥离出来时,外面走廊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那种沉重的靴子声,更轻,更……谨慎?
阿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块金属片连同抹布猛地塞回原处,同时身体向旁边一缩,蜷进一堆废弃的麻袋后面,屏住呼吸,融入浓重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隔间门外停顿了。
一只手无声地推开了虚掩的门。
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警惕地快速扫视内部,然后径首走向那个被阿斌动过的纸箱,精准地伸手进去摸索。
是周薇?
她怎么进来的?
不……不对。
体型似乎有些差异。
更瘦削一些。
那人很快摸到了目标,迅速将那个金属片取出,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然后,那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那人侧身即将出门的瞬间,月光照亮了其小半张脸——是那个之前他敲击试探时,曾瞥过他一眼的人!
代号“铁锈”。
铁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里,脚步声远去。
阿斌依旧缩在麻袋后面,一动不动,冷汗却慢慢浸湿了后背。
不是周薇。
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潜伏者?
还是……斌哥安排的反试探?
他不能确定。
这个魔窟,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
他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看着那空了的纸箱,又看向铁锈消失的方向。
眼睛,似乎不止一双。
他退回自己的铺位,躺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刚才铁锈取走东西的动作,熟练、冷静,绝对是受过训练。
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为何上次对他的试探信号毫无反应?
如果是敌,为何偷偷来取走这证据,而不是当场发难抓他现行?
唯一的解释是,铁锈也在极度谨慎地确认他的身份,或者,那东西本身的重要性,让铁锈宁可冒险取走,也不能留在这里有被其他人发现的任何风险。
线索断了,又似乎连上了更危险的一根。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描摹铁锈那张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脸,和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游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