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细微声响，像一枚冰冷的针，猝然刺入柳如眉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猛地合上日记，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暗格滑回原位的轻响被钥匙彻底**锁孔、拧开的金属摩擦声覆盖。
啪嗒。
门开了。
柳如眉僵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本黑色日记冰凉**的触感，以及纸上那些癫狂字句灼人的温度。
她不敢回头，只能从面前尚未完全关严的镜面缝隙里，窥见一个模糊的倒影。
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新鲜欲滴的车厘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刚外出归来的、轻松愉快的红晕。
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优雅，与暗格里那个写下疯狂呓语的灵魂判若两人。
“如眉？”
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面镜子，柳如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镜面缝隙里，那双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没…没什么，”柳如眉强迫自己转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脖颈，“刚睡醒，有点恍惚。”
柳如烟走进来，将车厘子放在茶几上，哒的一声轻响。
她脱下风衣，露出里面柔软的羊绒衫，动作舒缓自如。
她一步步走向柳如眉，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击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柳如眉的心尖上。
“是吗？”
柳如烟在她面前站定，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柳如眉的颈侧，正好按在那片昨夜被掐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指印上。
“这里……好像有点红。
做噩梦了？”
她的眼神关切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一无所知的关怀。
柳如眉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却被柳如烟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固定住。
那指尖的冰凉，和日记本的触感如出一辙。
“可能……可能是吧。”
柳如眉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生怕眼底的惊惧和窥破秘密的慌乱泄露分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紧紧缠绕着她的喉咙，比昨夜那双窒息的手更令人窒息。
柳如烟凝视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如同窗外灰白光线里浮动的微尘。
“别怕，”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却缓缓下滑，握住了柳如眉冰冷的手腕，牵引着她，走向那面镜子，“噩梦都是假的。
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两人并肩站在镜前。
镜子里映出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形，同样苍白的肤色。
如同一对精心雕琢的镜像。
柳如烟侧过头，亲昵地将下巴搁在柳如眉的肩上，脸颊贴着脸颊，目光却透过镜面，牢牢锁住柳如眉躲闪的视线。
“看，”她呵气如兰，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喃，“多像啊。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的。”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柳如眉的手腕，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禁锢她可能有的任何逃离的念头。
“如烟……”柳如眉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
“嗯？”
柳如烟应着，眼神却微微一变，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而难以捉摸。
她看着镜中柳如眉惊慌失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镜子碎了，也没关系。”
她轻轻地说，仿佛在诉说一个甜蜜的秘密，“碎片映出的，也还是你……和我。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分不开的。”
柳如眉感到一股寒意从相贴的皮肤渗透进来，瞬间窜遍西肢百骸。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几乎贴在一起的眼睛，一双盛满无法掩饰的恐惧，另一双……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能将人彻底吞噬的、疯狂而执拗的漩涡。
她指尖冰凉，那本日记上的字句在此刻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脑海——”镜子碎了，谁才是真的？
“柳如烟的手指还停留在柳如眉的腕骨上，冰凉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镣铐。
镜子里，两张几乎重叠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仿佛一幅被精心临摹却又微妙走形的画。
“看，”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像蛇信舔过耳膜，带着一种沉醉的催眠意味，“连这里……”她的指尖轻轻点上柳如眉的唇角，镜子里，她的指尖也同时落在自己唇角同样的位置，“这颗微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命运真是奇妙，不是吗？”
柳如眉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那颗痣，她从未如此在意过，此刻却在柳如烟的指尖下变得灼热而凸出，像一个罪恶的印记。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旁边梳妆台上的一瓶香水。
玻璃瓶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甜腻得令人头晕目眩。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气味似乎打破了某种魔咒。
柳如烟脸上的迷醉瞬间褪去，像是被冷水泼醒。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又被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覆盖。
她蹲下身，细心地将碎片拾起，用纸巾包好。
“小心点，”她抬起头，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仿佛柳如眉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伤到自己怎么办？”
柳如眉看着她熟练处理残局的样子，背脊一阵发寒。
这种正常，这种体贴，此刻比夜里的掐掐和日记里的疯狂更让人恐惧。
它完美地粉饰着其下深不见底的扭曲。
“我……我去下洗手间。”
柳如眉几乎是落荒而逃，砰地关上门，反锁。
她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大口喘气。
颈间的红痕，嘴角的痣，每一处都被柳如烟的目光和话语赋予了新的、可怕的含义。
外面传来柳如烟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她似乎开始准备晚餐了。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
每一声，都让柳如眉的心脏紧缩一下。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不断扑脸，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里钻出来的寒意和恐慌。
不行，她必须冷静。
日记是真实的，夜里的窒息是真实的，柳如烟那完美面具下的裂痕也是真实的。
她被困在这里，像一个被标记的所有物，一个……即将被吞噬的镜像。
她需要知道更多。
那本日记，她只匆匆翻了一部分。
外面的切菜声停了。
柳如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柔：“如眉？
没事吧？
晚餐很快就好，是你喜欢的清蒸鱼。”
柳如眉咬紧下唇，首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没事，马上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柳如烟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颗鲜红的车厘子，递给她一颗，笑容无瑕：“尝尝，很甜。”
柳如眉接过，机械地放进嘴里。
甜腻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让她几欲作呕。
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进行。
柳如烟细致地挑着鱼刺，将最嫩的肉夹到柳如眉碗里，说着一些日常的琐事，仿佛下午那镜前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柳如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或者……看守一顿即将到口的美餐。
夜幕再次降临，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将整个世界吞没。
柳如眉躺在床上，屏息倾听。
身侧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以为柳如烟睡着了。
就在她神经稍稍放松的那一刻，一只手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这次没有掐掐，只是冰冷地、占有性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拖进一个看似温暖却令人僵冷的怀抱。
柳如烟的脸埋在她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颤栗的叹息。
“找到了……”她模糊地呓语，声音裹挟着睡意，却透着一股偏执的清醒，“我的……”柳如眉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血液都冻结了。
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拥抱里，她清晰地听见柳如烟带着餍足和一丝疯狂的低语，热气喷在她的耳根：“碎了……也不怕。
每一片……都拼得回来……”窗外，风声呜咽，吹过枯枝，像谁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柳如眉睁着眼，望着无尽的黑暗，知道自己再也无处可逃。
镜子己经裂开了缝隙，而裂痕的那一端，是深不见底的疯狂。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