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 急诊室总算有了一丝假模假式的平静。
重伤的都分流进了手术室或者ICU,就剩几个轻伤的缩在角落里等着缝针或者观察。
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血的味儿,但那根紧绷到要断的弦,好歹松了一点点。
我瘫在护士站角落一把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拼回去,酸疼得要命。
眼睛又干又涩,像揉了沙子。
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昏沉沉的,眼看就要滑进黑甜乡。
“喂!
新来的!”
一个带点戏谑的女声在耳朵边响起。
我一个激灵惊醒,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是值夜班的护士长王姐,西十来岁,圆脸,这会儿正叉着腰站我跟前,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倒还算温和。
“别在这儿挺尸了,”她朝走廊尽头努努嘴,“去,给陆医生送杯咖啡。
特浓,黑咖,啥也别加,放他办公室门口地上就行,甭敲门也别进去。”
我懵懵地“啊?”
了一声,刚熬完大夜的脑子转不动弯。
送咖啡?
给那个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冰块?
王姐像是看穿了我的懵,撇撇嘴:“他那人,工作起来就是台机器,熬一宿,全靠这玩意儿吊着命。
脾气是臭得跟**里的石头似的,但……”她顿了下,声音压低了些,“活儿是真漂亮,刚才那骨盆碎得稀烂还大出血的,要不是他手稳心狠,人早交代了。
赶紧去!
磨蹭啥?”
我认命地爬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休息区的咖啡机那儿。
浓稠的黑褐色液体带着股焦糊的苦香流进纸杯。
端着这杯滚烫的“**水”,我蹑手蹑脚穿过走廊,停在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
门牌上简洁地印着“陆衍 副主任医师”。
照王姐说的,我把纸杯轻轻搁门口冰凉的地砖上,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门从里面拉开了。
陆衍站在门口。
他己经脱了那件沾血的白大褂,就穿着里面的深蓝色刷手服,领口松了点,露出点锁骨。
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饱满的额头上,眼底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那股慑人的冷气儿好像被疲惫冲淡了点,但换上来的是种更深沉、更压人的倦怠,像被压弯了的钢筋。
他的目光落我身上,带着点刚脱离高强度思考的茫然,然后扫到地上的咖啡杯,又挪回我脸上。
镜片后的眼神还是没什么温度,但至少不再是手术室里看障碍物的眼神。
“你送的?”
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糙木头。
我紧张地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咖啡杯,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背。
那感觉冰凉,跟他这人一样。
他没再看我,也没说谢,就沉默地端着杯子,转身又把门带上了。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我杵在那儿,手背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那点冰凉却像火星子,灼得皮肤微微发烫。
刚才的屈辱和眼泪,好像被这短暂又毫无意义的接触搅和了一下,变得有点模糊不清。
日子就在这种**两重天里慢慢往前挪。
陆衍还是急诊室移动的冰山,高效、精准、说话扎人。
我依旧是他最常“关照”的那个。
“林晚,止血带高了半公分,想让他截肢?”
“记录!
抢救记录精确到秒!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流水账?”
“无菌!
说过多少遍!
你手套碰污染区了!
重换!”
每回被点名,每回劈头盖脸的训,都让我恨不得钻地缝。
我甚至偷偷给闺蜜发消息嚎:“他是不是专挑我骂?
我长得特别招骂?”
但慢慢地,有点不一样了。
半夜送来个突发心梗的老爷子,陆衍一边厉声喊着“除颤仪200焦准备!
肾上腺素静推!”
,一边毫不犹豫地跪上担架车,死命给老人做心脏按压。
汗珠子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滚,滴在老人灰败的胸口。
他按得那么狠,手臂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劲儿都灌进去。
那一刻,他冰壳子底下的东西,像石头缝里顽强渗出来的岩浆,烫得灼人。
那个浑身脏兮兮、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送来,额头豁了个大口子。
陆衍检查伤口时,孩子吓得乱扑腾。
我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冰凉哆嗦的小手,用自己都惊讶的轻软声音哄:“别怕别怕,阿姨在这儿呢,你看医生叔叔可厉害了,一下就好,一点儿都不疼……”陆衍正预备清创缝合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隔着无菌口罩,那双锐利的眼睛极快地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没了惯常的审视和冷,反而掠过一丝极短、像惊讶的光。
接着,他低下头,动作居然也放慢了点,**进皮肤时,小男孩果然没像刚才那样嚎啕大哭。
缝好了,陆衍首起身,摘了手套。
他没看我,也没看小男孩,就对着旁边的实习医生,语气平板地交代:“处理得不错。
安抚病人情绪,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说完,转身就去忙下一个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小男孩挂着泪珠却不再害怕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扔进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一圈涟漪无声地漾开。
他刚才看我那一眼,还有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是不是说,我这笨手笨脚的努力,终于被那台精密冰冷的机器,捕捉到了一点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