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足以让青涩少年褪去稚嫩,刻上风霜。
青州的寒窗苦读,在陈伯倾尽家财的支撑和严厉督促下,成了沈言卿唯一的生存方式。
他把对父亲的思念、对赵元培的刻骨恨意,全部熔铸在冰冷的经义典籍、枯涩的策论文章之中。
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寒夜,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像是王府侍卫冰冷的呵斥;每一笔落在宣纸上的墨痕,都仿佛在书写复仇的檄文。
他逼着自己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只待有朝一日,能精准地**仇敌的心脏。
二十二岁这年冬末,春寒料峭,京城贡院外,杏榜高悬。
当那金灿灿的“沈言卿”三字赫然出现在一甲第三名的位置时,围观的士子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与议论。
探花郎!
又一个沈家探花郎!
有人艳羡,有人恭贺,也有人目光闪烁,带着探究与回忆——沈墨林,这个名字并未被京城的权贵们彻底遗忘。
沈言卿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挺拔如修竹。
十年的时光,早己褪去了他少年时的单薄,沉淀出一种内敛的沉静。
他面容清俊依旧,却不再是当年的稚嫩,眉宇间多了几分疏离的冷峭,下颌线条也显得愈发清晰坚毅。
最令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仿佛能吸纳周遭所有的喧嚣,又在那平静的幽深之下,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淬炼了多年的锐利锋芒,如同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准备破冰而出。
他平静地接受了恭贺,谢绝了大部分邀约,只对恩师陈伯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探花之名,只是踏上了复仇之路的第一块阶石。
真正的战场,在那金銮殿后,波*云诡的朝堂之上。
琼林宴上,皇家气派,觥筹交错。
沈言卿穿着簇新的探花官袍,混迹于新科进士之中,低调而谨慎。
他眼角的余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高踞上首的权贵们。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目标。
靖安王赵元培。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权势煊赫的王爷。
五十开外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身材微微发福,穿着绣有西爪金蟒的亲王常服,更显雍容华贵。
他端着金樽,笑容和煦地与左右大臣谈笑风生,眼神流转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掌控。
那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当唱名官高呼“新科探花沈言卿”上前谢恩时,沈言卿晰地感觉到,赵元培那双看似温和含笑的眼睛,倏地投注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仿佛要将他的骨肉皮相都看穿。
沈言卿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新科进士该有的谦恭与激动,垂首上前,跪拜谢恩,声音清朗,举止得体。
“沈言卿?”
赵元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却清晰地压过了丝竹之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这名字……听着倒有几分耳熟。”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眼神闪烁,显然想起了当年那位同样姓沈、同样才华横溢,却最终落得草席裹尸下场的探花郎。
沈言卿依言缓缓抬头,迎上赵元培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恨意,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被贵人关注时的些许紧张和荣幸:“回禀王爷,学生祖籍冀州。”
“冀州?”
赵元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神却愈发幽深,像淬了毒的蜜糖,“好地方啊。
本王记得,十多年前,青州出过一位沈姓探花,名墨林,亦是才华横溢,风骨卓然。
可惜……”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虚伪的惋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沈探花,我怎么看你是从青州过来**的,你与那位沈墨林,可有渊源?”
来了!
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如同一把裹着棉花的利刃,首刺沈言卿心窝。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沈言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戚和茫然:“回王爷,学生……未曾听过先贤沈公之名,学生家道贫寒,父母早逝,幼时孤苦,自女兄去世后,**看我孤苦伶仃,便带我来到青州,幸得**收留教导,方得侥幸登科。
与沈公……实不敢攀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将一个身世凄苦、骤然得**照顾而感怀的寒门士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
原来不认识啊。”
赵元培的目光在沈言卿脸上逡巡片刻,似乎在掂量他话中的真假。
“可否过问一下,沈探花**的姓名?
是否在朝中任职?”
赵元培那审视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沈言卿碾碎。
沈言卿这次没再撒谎:“姓陈名蕃,是一名狱司。”
赵元培独自喃喃道:“陈蕃……陈蕃。
原来是陈狱司,陈公清正,刚正不阿之名,早有耳闻。
难怪他能教出像沈探花这么优秀的人。”
沈言卿微微低头,嘴角扯上一丝微笑:“王爷谬赞了。”
片刻,赵元培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即便如此,也是缘分。
沈探花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来,本王敬你一杯,望你日后勤勉王事,莫要辜负了这沈探花荣耀。”
他将“莫要辜负”几个字,咬得略重。
沈言卿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恭敬地举起酒杯:“谢王爷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定当竭忠尽智,报效**。”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琼林宴后,沈砚清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一个清贵却并无实权的官职。
但胜在可以接触京城核心政务,这对他以后展开调查有很大帮助。
他知道,这是起点,也是赵元培对他的一种试探和隔离。
他如同闯入猛兽领地的幼兽,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