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是被冻醒的。
软榻上的被褥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露在外面的小臂沁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殿内的烛火只剩两盏,豆大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摇曳的影子,萧玦己经不在了。
“秦忠?”
他低唤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殿门很快被推开,秦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脸上堆着笑:“陛下醒了?
摄政**走没多久,吩咐奴才等您醒了就把这个给您喝了,防风寒。”
赵珩接过白瓷碗,姜汤的辛辣气首冲鼻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小口抿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可廊下挂着的宫灯还在剧烈摇晃,像随时会被吹灭。
“王叔……去见太后了?”
他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秦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呢,李太后宫里的人来请了三次,说是有要事商议。
摄政王原本想等您醒了再去,可那边催得紧……”他压低声音,“陛下,太后这时候找摄政王,怕是没什么好事。”
赵珩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
他想起母后宫里那座鎏金香炉,每次去都熏得人头晕,还有那些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官,看他的眼神总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价值。
“穿衣服,朕要去看看。”
他掀开被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秦忠吓了一跳:“陛下,这都快子时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要是冻着了……朕没事。”
赵珩打断他,目光落在衣架上那件玄色镶金边的斗篷上——那是萧玦去年送他的,说是关外的料子,格外挡风,“就去景仁宫门口看看,不进去。”
秦忠拗不过他,只好赶紧找了件厚棉袍给他穿上,又裹紧了斗篷,才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景仁宫走。
雪己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宫道上的积雪照得像铺了层碎银子。
宫人们都睡了,只有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看见赵珩,慌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不用声张。”
赵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却没停。
离景仁宫还有半里地,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隔着厚厚的宫墙,声音模糊不清,可赵珩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萧玦的声音——比在太和殿上更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先帝****,太后就急于插手兵权,是想让天下人笑话我大胤无礼吗?”
接着是李太后尖利的反驳:“萧玦!
你别以为有先帝遗诏就能无法无天!
珩儿是哀家的儿子,这江山也是他的,轮得到你一个外姓王爷指手画脚?”
“外姓王爷?”
萧玦冷笑一声,“当年若不是先帝把你从**接进宫,你以为你能坐上太后的位置?
如今靠着娘家那点势力就想翻天,也不怕闪了腰!”
“你!”
李太后气得声音发颤,“哀家不管!
京畿兵权必须分一半给**,否则……否则哀家就去先帝灵前哭诉,说你苛待幼帝,意图谋逆!”
赵珩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看着景仁宫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只窥视着猎物的眼睛。
秦忠吓得脸都白了,拉着他的袖子就想往回走:“陛下,咱们快回去吧,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赵珩没动,他挣开秦忠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都愣住了,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殿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李太后穿着一身墨色丧服,头发有些散乱,正指着萧玦的鼻子,脸上满是怒容。
萧玦站在她对面,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眼神冷得像要**。
两人看见突然闯进来的赵珩,都愣住了。
“陛下?”
李太后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关切,快步走上前想拉他的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
赵珩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太后,又看看萧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萧玦的脸色缓和了些,走过来想把他护在身后:“陛下怎么醒了?
不是让秦忠……王叔,”赵珩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母后说的是真的吗?
你要谋逆?”
萧玦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赵珩那双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李太后眼睛一亮,赶紧说:“珩儿你别听他的!
他就是想独揽大权,把你当成傀儡!
你父皇****,他就……母后。”
赵珩又打断了她,目光转向萧玦,“朕相信王叔。”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李太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指着赵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萧玦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赵珩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抱着还在襁褓里的赵珩,笑着对他说:“阿玦,这孩子看着软,心里亮堂着呢。”
那时候他只当是兄长的溺爱,此刻才明白,先帝没说错。
“陛下……”萧玦的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被赵珩打断了。
“母后,”赵珩看着李太后,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父皇的遗诏,朕看过了。
军国大事,悉听王叔处置。
您是朕的母后,理应安心静养,为父皇守孝,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
李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又指着萧玦,最后一甩袖子,哭着跑进了内殿:“哀家不管了!
你们叔侄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殿内只剩下赵珩和萧玦两个人。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陛下为什么……”萧玦看着他,想问“为什么信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赵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王叔给我讲《资治通鉴》的时候,没有骗我。”
萧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赵珩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夜深了,朕送王叔出去。”
赵珩转身往门口走。
萧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两人走到宫门口,赵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玦:“王叔,玄武门之变,最后怎么样了?”
萧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睡前没讲完的故事:“李世民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逼李渊退位,自己当了皇帝。”
赵珩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陛下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玦说。
赵珩嗯了一声,看着萧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秦忠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陛下刚才太厉害了,奴才都快吓死了。”
赵珩没说话,他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却不亮,像蒙着一层薄纱。
“秦忠,”他忽然说,“你说,李世民当皇帝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朕一样,夜里睡不着觉?”
秦忠愣了一下,挠挠头:“奴才不知道……不过陛下有摄政王辅佐,肯定比李世民省心。”
赵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往寝殿走,脚步轻快了些,可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却像落在身上的雪花,慢慢融化,渗进了骨头里。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景仁宫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李太后的贴身宫女探出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像只准备扑向猎物的夜猫。
而更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一个玄色身影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萧玦的指尖捏着一枚刚从地上捡起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那是李太后刚才气急败坏时,从发髻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的,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他看着那枚玉佩,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很快就把宫道上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赵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萧玦刚才愣住的表情,想起太后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那句“玄武门之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雪地上。
赵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玦珩渡》,由网络作家“土灶的纯元皇后”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赵珩萧玦,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太和殿的梁柱太高,高得像要刺破铅灰色的天。赵珩踩着明黄色的云纹靴,一步一顿地往上走。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过分单薄的影子——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足,裹在繁复的龙袍里,像株被强行塞进锦缎花盆的新竹,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陛下,当心脚下。”身后传来低哑的提醒,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赵珩没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道玄色身影。萧玦就站在三步之外,玉带束着挺拔的腰身,玄色朝服上用银线绣的蟒纹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