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技校车间里飞转的砂轮,打磨掉青涩的毛刺,也磨亮了未来的轮廓。
在焊锡的烟雾、键盘的敲击和实习车间的机油味中悄然溜走,接近两年的校园时光,罗青跟张茜并没有太多交集。
转眼,己是2006年的12月。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躁动,Y市职业技术学院即将迎来又一届毕业季。
罗青的头发比去年军训时留的稍微长了些,乱糟糟地堆在额前,遮住了一点总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神。
他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埋首在电工实训室或电子维修铺里,指尖沾染着松香和焊锡灰,与冰冷的元器件对话。
那顶褪色的迷彩帽,被仔细叠好,藏在他床头铁皮柜的最底层,压在几本《无线电》杂志和电路图下面。
它像一个沉睡的秘密,只在夜深人静或偶然瞥见学校门口时,才被记忆的电流轻轻唤醒。
张茜的名字,在这两年里,如同校园广播里偶尔播放的流行歌曲,时不时会传入他的耳朵。
她是学生会的活跃分子,组织过几次晚会,午休时依然能在学校门口看到她和同伴值日的身影,穿着整洁的校服或素雅的连衣裙,身姿挺拔,笑容礼貌而带着一丝学生会干部特有的干练。
罗青远远望见过几次,心跳依然会不自觉地加速,像接触不良的电路突然接通了电源,滋啦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伤感、迷茫和憧憬的复杂气息。
这天下午,罗青刚帮实训老师修好了一台老旧的示波器,额头上沁着细汗,准备回宿舍拿点东西。
穿过略显喧嚣的教学楼走廊,走廊尽头是文秘班的教室。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明显焦糊味的青烟和压抑的惊呼声从文秘班门口飘了出来。
罗青脚步一顿,敏锐的鼻子和耳朵瞬间捕捉到了异常——那是电子元件烧毁的独特气味。
好奇心驱使他走近几步。
只见文秘班教室里,几个女生围在一张桌子旁,气氛焦急。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张茜。
她眉头紧蹙,白皙的脸上因焦急和闷热泛着红晕,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面前,一台笨重的CRT显示器(那种大**显示器)屏幕漆黑一片,机箱里正冒出缕缕不祥的青烟,旁边的主机电源灯也灭了。
“完了完了,我还没保存呢!
下午就要交的实习报告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生说,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是不是电压不稳烧了?
刚才灯好像闪了一下。”
另一个女生猜测。
张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试着重启主机,毫无反应。
又检查了电源插座,插头插得紧紧的。
“别急,我去找实训楼的王师傅来看看?”
她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眼神里的焦灼清晰可见。
这台电脑是她们小组共用,存着大家辛苦整理的资料,毕业前的重要材料都在里面。
“王师傅今天下午去总校开会了!”
有人沮丧地补充。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那个……需要……看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罗青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显得有些单薄,手里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焊锡灰。
他避开那些探寻的目光,视线落在冒烟的机箱上,像是看着一个亟待诊断的“病人”。
张茜愣了一下。
这个男生……她似乎有点眼熟?
电子班的?
好像叫……罗青?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电工比赛的获奖名单上见过。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她眼中燃起。
“你会修电脑?”
张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待。
罗青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肯定:“电路……应该能看看。”
他指了指冒烟的位置,“可能是电源或者主板电容烧了。”
“太好了!
麻烦你帮我们看看好吗?
资料真的很重要!”
刚才急哭的女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罗青没再说话,径首走过去。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瞬间进入了属于他的领域。
他从随身带的工具袋里(技校生的习惯,里面常备螺丝刀、电笔、焊锡丝)掏出一把十字螺丝刀,熟练地拧开机箱侧板的螺丝。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平时沉默截然不同的沉稳和自信。
机箱内部暴露出来,灰尘混合着淡淡的焦糊味。
罗青的目光像精准的探针,迅速扫过电源、主板。
果然,主板靠近CPU供电区域的一个滤波电容顶端己经爆开,焦黑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还残留着电解液干涸的印记。
电源附近也有轻微熏黑的迹象。
“电容爆了,可能连带电源也有点问题。”
他言简意赅地诊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
张茜和其他女生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只见罗青小心地拔掉各种连接线,拆下主板,又从工具袋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电阻电容。
他挑出一个同规格的新电容,拿出电烙铁和焊锡丝,接通了旁边一个闲置插座的电源。
电烙铁尖很快烧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烙铁接触焊点的细微声响,以及松香受热后散发出的、对罗青而言无比熟悉的焦糊香气。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专注的眼神。
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精准地吸掉旧电容的残锡,清理焊盘,然后稳稳地将新电容的两个引脚焊牢在正确的位置。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确美感。
张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汗水顺着他微凸的颧骨滑下,勾勒出下颌的线条。
那顶在阳光下奔跑、被风卷走的迷彩帽……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那个在军训时捡**的身影……那个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的电子班男生……难道是他?
心脏,毫无预兆地,像当年被风攥了一下那样,猛地一跳。
十几分钟后,罗青重新组装好电脑,插上电源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滴——”一声清脆的自检音响起!
显示器背光点亮,熟悉的操作系统启动画面缓缓出现!
桌面图标一个个跳了出来,那份至关重要的实习报告文件图标,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
“哇!
修好了!”
“太好了!
罗青你太厉害了!”
女生们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围着电脑,脸上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张茜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她看向罗青,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灿烂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谢谢你!
罗青!
真的……太感谢你了!
帮了我们大忙!”
那笑容如此近,如此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真诚的感激,毫无保留地撞进罗青的眼底。
他感觉一股热流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比电烙铁的温度还要灼人。
他慌乱地低下头,避开那耀眼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裤缝上的焊锡灰,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那个……修理费……”张茜想到什么,连忙说。
“不用。”
罗青立刻摇头,声音有些急促,“小问题,顺手。”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让他心跳失速的地方。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动作有些仓促。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张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罗青……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军训的时候?”
罗青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他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僵在原地。
藏在铁皮柜最深处的那片褪色的迷彩布,隔着时空,隔着两年的沉默与距离,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地烙印在他的心脏上。
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顶**……她……记得?
他该说什么?
承认?
还是……否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上,也照亮了张茜那双清澈眼眸中,清晰的疑惑和一丝……了然?
毕业季的喧嚣在门外模糊成**音。
罗青站在教室门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张茜,却感觉比过去两年任何一次遥望都要紧张万倍。
一个关于一顶**的秘密,一个沉默了两年的心结,在栀子花的香气和松香的余味中,终于被推到了无法回避的临界点。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原来是你”,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