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王家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王予初是被冻醒的。

深秋的寒气透过破庙的缝隙钻进来，她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旁边，妹妹予心睡得正熟，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又走到另一边看了看。

吴氏己经醒了，正抱着小声啼哭的弟弟哄着，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娘，你再睡会儿，我来弄早饭。”

王予初低声说。

吴氏摇摇头，声音沙哑：“我睡不着。

小初，你真要去王媒婆家？

要不再想想……娘，这事拖不得。”

王予初语气坚定，“二婶昨天己经去找王媒婆了，咱们再不行动，等赵家真下了聘，那就被动了。”

她说着，走到墙角那堆瓦罐前，掀开盖子看了看。

最底下一层是糙米，己经见底了，旁边一个小罐子里装着黑面，也只剩浅浅一层。

这就是全家仅剩的口粮。

王予初心里发沉，面上却不显。

她舀了小半碗糙米，又掺了些黑面，准备煮点稀粥。

灶台是庙里原本就有的，破了个角，但还能用。

她熟练地生火——原主虽然傻，但干活的本能还在。

火光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前世她虽说她只是个底层牛马，但好在衣食无忧，何曾为一口饭发过愁？

可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生存的压力。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简陋的屋子里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予心被香味勾醒了，**眼睛坐起来：“姐，好香啊……醒了就快起来，喝粥了。”

王予初柔声说。

一家人围坐在瘸腿的桌子旁，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着陈婶昨天送来的黑面馍馍。

王予初把自己碗里的米粒多舀了些给妹妹和母亲，自己只喝清汤。

“小初，你多吃点……”吴氏要把馍馍掰给她。

“我饱了。”

王予初拦住母亲的手，眼神认真，“娘，今天我去王媒婆家，你和予心安安静静在家等我。”

吴氏忧心忡忡：“好”吃完早饭，王予初换了身最整洁的衣裳——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她把头发仔细梳成两个小髻，用旧布条扎好。

铜镜是没有的，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

水中的女孩瘦小，面色蜡黄，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王予初，你能行。

王媒婆家在村子中间，是个还算齐整的院子。

王予初走到门前时，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是张氏那尖利的嗓音。

“王嫂子，您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三房那寡妇懂什么？

赵家那样的好亲事，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王予初眼神一冷，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笑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胖的脸，脸上扑着劣质的**，一笑起来粉渣子往下掉——正是王媒婆。

“哟，这是……”王媒婆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的人，“初姐儿？

你怎么来了？”

王予初露出一个符合十二岁女孩的腼腆笑容：“王婶子，我来找您说点事。”

她说着，目光越过王媒婆，正好看见屋里坐着的张氏。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哟，小初来了？

你这孩子，昨天可把大家吓坏了，没事了吧？”

“托二婶的福，没死成。”

王予初淡淡地说，话里的意味让张氏脸色一变。

王媒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立刻打圆场：“来来，进来坐。

初姐儿啊，你来得正好，我正跟你二婶说赵家那门亲事呢——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王予初走进院子，却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声音清晰地说，“王婶子，赵家的亲事，我娘己经回绝了，您就不用再费心了。”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初姐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家那是什么人家？

良田百亩，镇上还有铺子！

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到时候还能拉拔娘家……王婶子。”

王予初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赵家要是真那么好，怎么前头两个夫人都没了？

还都是生孩子没的？”

王媒婆一噎，张氏赶紧插嘴：“那是她们没福气！

咱们初姐儿身子骨结实，肯定能——二婶。”

王予初转向张氏，眼神锐利，“您这么关心我，怎么昨天推我下井的时候，没想过我身子骨结不结实？”

“你胡说什么！”

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谁推你了？

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可别血口喷人！”

王予初不慌不忙：“是不是血口喷人，二婶心里清楚。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二婶吵这个的。”

她重新看向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把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枚铜钱，是她从吴氏那儿要来的，家里仅剩的几文钱。

“王婶子，我知道您做媒不容易，这几文钱不成敬意，就当请您喝茶。”

王予初把钱递过去，“赵家的亲事，劳烦您去回绝了。

理由就说……我王予初命硬，克父克夫，不敢高攀赵家。”

王媒婆愣住了，没接钱。

张氏急了：“王嫂子，别听她胡说！

什么命硬不命硬的，那都是瞎扯！”

王予初却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但句句清晰：“王婶子您想想，我爹两个月前刚走，我就掉井里差点没命。

这要是真嫁到赵家，万一赵老爷有个三长两短……赵家三代单传，到时候怪罪下来，您这媒人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这话戳中了王媒婆的软肋。

做媒的最怕沾上这种事，一旦新人家里出了事，媒人第一个被埋怨。

赵家前头两个夫人都是难产死的，本来就有些闲话，要是再……王媒婆的脸色变了变。

张氏见状，急得首跺脚：“你别听她瞎说！

她就是不想嫁，编瞎话呢！”

“是不是瞎话，试试就知道。”

王予初看向张氏，忽然笑了笑，“二婶这么看好这门亲事，怎么不让娇儿姐嫁过去？

娇儿姐比我大两岁，正是说亲的年纪，长得又俊，赵家肯定更满意。”

“你——”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媒婆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张氏，又看看王予初。

她混迹乡里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

张氏这么积极，恐怕真是想把自家女儿塞给刘秀才，拿赵家的亲事做跳板。

“初姐儿啊，”王媒婆的语气软了下来，“这话……真是***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也是我**意思。”

王予初把钱往前递了递，“王婶子，我们孤儿寡母的，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家门槛太高，我们攀不起，也不想攀。

劳烦您跑一趟，把这意思带到了。

至于赵家那边……他们要是真想要子嗣，找个心甘情愿的姑娘，比强迫我们强。”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王媒婆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那几文钱：“行吧……我回头去赵家说说。

不过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

“只要您把话带到就行。”

王予初松了口气，又补充一句，“对了王婶子，我脑子清醒的事，还请您先别往外说。

您也知道，我们娘几个不容易，想过几**生日子。”

王媒婆点点头：“我懂，我懂。”

目的达到，王予初不再多留，礼貌地道别后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还能听见张氏气急败坏的声音：“王嫂子，你怎么就答应她了？

那赵家……”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王予初知道，张氏的算盘落空了。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了些，但脑子没停。

赵家的事暂时稳住了，可家里的生计问题迫在眉睫。

冬天快来了，这破庙根本住不了人，得赶紧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