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密密匝匝，不过半日，便将雕梁画栋的懿城郡主府覆盖在一片刺目的白里。府门前车马本该络绎不绝，此刻却因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冷清，连悬挂的红绸都透出些许僵硬的意味。，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冷梅香袅袅。，望着镜中映出的窗外景致。院中那株她亲手栽植、今晨初绽的腊梅，金**的花瓣在雪虐风饕中瑟缩着，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动作轻柔，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今日是郡主及笄的正日子，可府外的冷清，总让她心头不安。“郡主，簪这支赤金点翠迎春簪可好？应景又喜庆。”流萤强打精神，捧起一支华美的发簪。，落在镜中自已清冽的眉眼上，未置可否。，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管事嬷嬷略显紧绷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郡主……靖安侯世子……谢公子来了，说有要事，已在院中等候。”
流萤的手一抖，金簪险些滑落。及笄之日，未婚夫婿不经通传直入内院，这绝非吉兆。

沈卿辞执起眉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描摹着本就完美的眉型，声音平静无波：“请世子稍候，我即刻便去。”

“郡主……”流萤忍不住低唤，满眼担忧。

沈卿辞没有回答，只对着镜中，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漾出几分料峭的寒。

她起身，未让流萤更换更为隆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云锦襦裙，外罩一件银狐裘坎肩，便迤然步出暖阁。

院中的雪下得更紧了。

谢云川一身墨狐裘大氅，长身玉立在风雪中，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决绝。他脚下，正踩着那支被风雪打落的、最美的腊梅枝，金**的花瓣碾碎在污泥与积雪之间，刺目惊心。

见到素衣而来的沈卿辞，他眼中似有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少女，未施粉黛，青丝半挽，比之平日盛装的明艳，更多了几分冰雪般的清透与易碎，竟让他准备好的说辞滞涩了一瞬。

但他很快便收敛心神，避开她的视线，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枚象征着两家盟约、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在他掌心躺着，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卿辞。”他开口，声音试图平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此来，是为退婚。”

空气仿佛被这漫天冰雪冻结。

流萤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云川。

沈卿辞静静地站着，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沾湿了她狐裘的边缘。她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曾信誓旦旦非卿不娶的男子，此刻是如何镇定地说出这般**的话。

袖中的指尖，几不**地慢慢蜷紧，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冰封的雪原，听不出丝毫涟漪：“理由？”

谢云川垂眸，盯着脚下被碾碎的梅花，语气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坦诚”：“卿辞，你很好。是云川顽劣，自觉匹配不上郡主金枝玉叶。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最终却化作更深的决绝，“我心中已有所属，不敢欺瞒。是兵部尚书家的……柳清瑶小姐。”

“柳清瑶……”沈卿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咀嚼一片无味的雪，“所以，你踩碎我院中初蕊的腊梅，在我及笄之日，予我退婚之辱，便是为了她？”

谢云川身形几不**地一僵，似是被“辱”字刺中，但他终究没有抬头，只将手中的玉佩又往前递了半分：“此事是云川一人之过，与我父亲、与靖安侯府无关。郡主若有怨愤，尽可冲我一人来。今日之后，云川任凭郡主责罚，绝无怨言。”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所有的负心与薄幸，都粉饰成了一个人的担当。

沈卿辞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飘散在风雪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与冰凉，刮得谢云川耳膜生疼。

“谢云川，”她唤他全名，目光不再看他，反而落在那支被践踏的腊梅上，慢声道，“你记不记得，三年前西山春猎，你被‘赤练’毒蛇咬伤，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是谁不顾闺阁声誉，用嘴替你吸出毒血，守了你一天一夜？”

谢云川脸色微白。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你父亲遭***，被陛下申饬禁足，侯府门庭冷落，是谁拖着病体，在慈宁宫外跪了兩個时辰，求到太后面前，为你靖安侯府转圜？”

谢云川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选择性忽略的过往，此刻被当事人如此平静地提起，比任何哭诉责骂都更具分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罢了。”沈卿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清澈得让他无所遁形，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怜悯的淡漠，“既是你心中已有所属，情深意重至此，我又有何可说。婚约，就此作罢。信物，你拿走。”

她甚至没有去接那枚玉佩，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郡主……”谢云川似乎没料到她竟如此干脆，预想中的哭闹、质问、纠缠一样也未发生，这巨大的落差反而让他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憋闷，甚至是一丝莫名的恐慌。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流萤，送客。”沈卿辞不再看他，转身，狐裘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向暖阁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那枚玉佩，也没有再看那个撞碎了她初心的人。

谢云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帘之后，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玉佩，终究还是紧紧攥入掌心，那玉的冰凉，瞬间沁入心脾，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他抿紧唇，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大步踏碎了满院积雪，逃离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流萤红着眼眶，对着他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才急忙追着沈卿辞进入暖阁。

阁内，暖香依旧。

沈卿辞已褪去狐裘坎肩，只着那身月白襦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大雪，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郡主！”流萤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您怎么就那么轻易答应他了！他谢云川忘恩负义，猪狗不如！还有那个柳清瑶，定是她使了下作手段……”

沈卿辞任由她发泄着愤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重重雪幕，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斗篷、身影矫健如苍鹰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如同鬼魅。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以奇特黑色火漆密封的函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主人，南边来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隼鹰直传。”

流萤见到此人，立刻噤声，抹去眼泪，垂首肃立一旁，心知这是郡主麾下最隐秘的力量——“影卫”的人。

沈卿辞接过信，指尖划过那枚冰冷的黑色火漆，上面印着一个古老的、不属于大齐的文字图腾。她拆开信，迅速浏览。信上的字迹潦草狂放，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书写而成，而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她母亲，南疆巫咸国月薇公主，竟在临终前，暗中为她这个唯一的女儿留下了一笔惊世遗产。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毗邻大齐、横亘在两国之间的九座战略要冲城池！巫咸国内乱已定，新王（她素未谋面的表兄）承认了这份遗赠的合法性，密使已携国书与城主印信，不日即将抵达京城，**交割。

九座城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沈卿辞，这个刚刚在及笄日被当众退婚、即将成为全京城笑柄的郡主，瞬间拥有了足以动摇一方格局的**！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她手中握住的是能供养军队、影响邦交的实打实的基石与权柄！

流萤也瞥见了信上内容，惊得再次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先前所有的委屈愤怒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取代，转化为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她看向沈卿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郡、郡主……这……您如今……这……”

沈卿辞指尖捏着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眸色深沉如子夜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片刻，她将信纸凑到旁边小几上的烛火边，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上来，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片蜷曲的黑色灰烬。

她抬眼，看向镜中自已那双被流萤刻意用帕子熏染得微红、犹带“泪痕”迹象的眼睛，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却冰凉如这腊月的风雪，带着洞察世情的嘲讽与即将搅动风云的冷静。

“流萤，”她声音轻缓，如同梦呓，却又字字清晰，“戏不做真，怎么骗过那些……正伸长脖子，想看我如何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呢？”

流萤怔怔地看着自家郡主。

看着那红肿的眼眶与脸上那抹截然相反的、智珠在握的清淡笑容，看着她指尖那点尚未散尽的纸灰，蓦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忽然明白了。

从谢云川退婚到现在，郡主所有的“平静”与“伤心”，或许都只是一层面纱，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真正的波澜，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与京城格局的惊涛骇浪，此刻，才刚要开始。

窗外，风雪依旧，掩盖了方才院内的一切污秽与不堪，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银装素裹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