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浑黄如汤，冬天冻得坚如磐石，赵家窝棚就扎在河*处，百十户人家，全靠打鱼、赶车、种薄地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却也守着关东人的实在规矩。，是屯里出了名的实诚人，大名没人记得，只知道他憨直，不说瞎话，不占**宜，给人赶车送粮，从不偷拿一粒米，路上遇见老弱，必定搭把手捎一段路。他娘在世时总叮嘱他：“咱关东人，头顶天脚踏地，对生灵要存善心，黄仙、胡仙都是修行人，得罪不得。”，暑气蒸得人喘不过气，赵老憨套上枣红马，给县城的粮店送完二十石黄豆，往回赶时误了时辰，等走到乱葬岗一带，已经是后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乱葬岗里鬼火飘飘，野狗啃着枯骨，风刮过坟头的荒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寻常人早吓得腿软，赵老憨攥着马鞭，只想着快点赶车回家。，车辕猛地一顿，枣红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前蹄刨着地面，死活不肯往前走。赵老憨拍着马脖子安抚，忽听得头顶的树枝上，传来清脆的人声：“老乡，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老榆树的粗枝桠上，蹲着一只尺把长的黄皮子，一身黄毛油光水滑，前爪抱在胸前，头顶倒扣着一个破草帽，腰里还系着一根红布条，学人作揖的模样，两只绿豆小眼滴溜溜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这正是老人说的黄皮子讨封。黄皮子修行五百年，需借活人的口封正，说它像人，百年道行一朝尽毁，沦为凡兽；说它像神，便可脱胎换骨，位列地仙，可一旦言语得罪，黄仙记仇，能闹得家破人亡、鸡犬不宁。，马鞭杆都被捏得发潮，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话：生灵修行不易，别断了人家的道，可胡乱封神，又违了天道。憋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他扯开粗哑的嗓子，闷声闷气地喊：“我看你像个好好过日子的生灵！不害人，守本分，比人还强！”，树上的黄皮子猛地一怔，头顶的破草帽“啪嗒”掉在地上，它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忽然前爪拱起，对着赵老憨深深作了三个揖，尾巴一甩，嗖地窜进乱葬岗的荒草里，瞬间没了踪影。
枣红马也恢复了平静，甩着尾巴慢悠悠往前走，赵老憨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着马车回了家，倒头就睡，只当是一场奇遇。

可第二天一早，怪事就来了。

他推开灶房门，只见灶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筐圆**的野鸡蛋，个个带着露水，新鲜得很；院门后的木钩上，挂着两只肥硕的山鸡，羽毛鲜亮，还带着体温，显然是刚**不久。赵老憨以为是哪家邻居送的，挨家挨户问了一圈，屯里人都摇头说没送。

往后天天如此，今天是一筐松蘑、榛蘑，明天是一串活蹦乱跳的江鱼，后天又是半袋山核桃、野栗子，全是山林里不花钱的稀罕物，够一家人吃用，还能拿到集市上换些盐巴、针线。

屯里人眼馋，追着问缘由，赵老憨实诚，把夜遇黄皮子讨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没过几天，一个云游的茅山老道路过赵家窝棚，听了这事，拍着大腿连称妙绝：“你这话答得有大智慧！不封人不封神，给它留足修行余地，又劝它守本分不害人，黄仙得了善言，自然来报恩，这是双向的善缘啊！”

消息传到赵老憨的远房侄子赵二赖耳朵里，这小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整天想着不劳而获，一听黄皮子能送东西，立马动了歪心思。他天天揣着窝头，蹲在乱葬岗的老榆树下等，从日出等到日落，熬了整整半个月，终于也遇上了一只黄皮子讨封。

赵二赖眼珠子一转，想都不想就扯着嗓子喊：“我看你像个供桌上的活神仙！保佑我发大财、娶媳妇！”

那黄皮子当场炸了毛，尖声嘶叫，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疼，尾巴竖得像根棍子，扭头就窜进了坟堆。赵二赖还得意洋洋，以为能等来金银财宝，可当天夜里，祸事就找上门了。

他家鸡窝里的十几只土鸡，全被拧断了脖子，鸡毛撒得满院都是；**的土墙莫名塌了一角，砸断了他养的那头克郎猪的腿；他半夜起夜，一脚踩空，从土坡上*下去，左腿摔成了骨折，躺在家中半年不能下床，疼得哭爹喊娘，从此再也不敢提招惹黄仙的事，见着黄鼠狼就躲着走。

赵老憨家却一直平平安安，黄仙送来的山货从未间断，他也从不独享，常常把蘑菇、江鱼分给屯里的孤寡老人，积下的善缘越来越厚。他一直活到八十九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的那天，屯里人看见一大群黄皮子排着整齐的队伍，蹲在赵家院门外，低着头呜呜哀鸣，像是为老者送葬，直到日出才缓缓散去。

后来呼兰河一带，留下了一句老话：黄仙讨封别乱语，心存善念路自宽。赶车的、打鱼的、进山的，遇上黄皮子讨封，都学着赵老憨的话，说一句“像个好好过日子的生灵”，从没人再因此惹上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