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月公子”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属于上官浅的惊惶与试探,在这寂静的山门外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合时宜。
对面,那张与月长老别无二致的脸上,墨蓝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的错愕与审视几乎化为实质的冰棱,刺得她肌肤生疼。
他周身那股凛冽的剑气更盛,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上官浅猛地咬住下唇,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完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月长老!
这是明献的宿敌,是拦在她生路前的煞神!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着这张脸,失口喊出那个名字?
是了,是这张脸。
这张脸勾起了她刻意压抑的、来到这个世界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那些带着血腥气和杜鹃花苦涩香气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记忆回溯那是她逃出宫门后,精心挑选的藏身之所。
一处偏僻的江南小镇,小院不大,却种满了杜鹃。
正值花期,团团簇簇,白得素净,白得……像那夜宫门惨淡的月光下,飘飞的灰烬。
她以为自己能暂时喘息,躲在花影里,**伤口,筹谋将来。
可无锋,终究还是找来了。
来的不是预想中魍阶那西个令人胆寒的名字,而是低了一阶的魉。
两个,身手诡*,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种急于完成任务交差的焦躁。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假意不敌,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正一步步将对方引入预设的死地。
言语间,她刻意流露出对魍阶高手未曾亲至的“遗憾”。
其中一名魉阶刺客挥刀逼来,刀风扫过她耳畔:“魍?
你还指望他们?
告诉你又何妨,寒衣客、悲旭、万俟哀、司徒红——他们西个,全都折在宫门了!
一个都没能回来!”
全都……折了?
上官浅眼睫微颤,一股寒意自足底漫上。
无锋在宫门一役,竟惨重至此!
连顶尖的魍阶都全军覆没!
如此惨败,点竹,她那位好师父,无锋冷酷的首领,岂会对外承认是自己谋划不力、高手无能?
总需要有人来承担罪责。
而她,这个传递了消息(无论有意无意),又最终“背叛”了无锋,从宫门活着离开的上官浅,就成了最现成、最完美的替罪羊!
是她!
一定是她传递了假消息!
是她与宫门里应外合!
是她导致了魍阶高手的覆灭,导致了无锋的惨重损失!
可以想象,若被带回无锋,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点竹……那个赐予她名字、教她武功、却又亲手屠戮她满门的师父,绝不会再有丝毫“怜惜”。
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只怕都是轻的。
她会成为无锋内部重整旗鼓、凝聚人心时,那个被拿出来祭旗的叛徒,死得毫无价值,且遗臭万年。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现实那股熟悉的、濒死的寒意再次攫住了她,比眼前这道剑气更让她战栗。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听他称她“太子殿下”,才知道他也是尧光山的人,不过他似乎对明献这个太子很不客气。
他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上官浅不知道。
但唯一确定的是,他绝不会让她离开尧光山。
她看着面前这张酷似月长老的脸,恍惚间,点竹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似乎与这双墨蓝的瞳孔重叠了。
都是索命的阎罗!
“其实我……”上官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后面的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混杂着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她不再看那双让她心神混乱的眼睛,目光游离地扫过对方持剑的手,扫过不远处那笼罩着淡蓝光幕的山门。
“……迷路了。”
她最终,竟鬼使神差地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借口?
拙劣得可笑。
对面的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眉峰挑得更高,那抹错愕被浓浓的荒谬和更深的不耐所取代。
他手腕微动,剑尖抬起一寸,精准地指向她眉心,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迷路?”
他重复,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冻裂金石,“迷路到需要动用灵脉护体,迷路到……首奔山门禁制?”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迫得上官浅几乎站立不稳。
“明献,收起你这套把戏。
要么,立刻回去,准备明日的青云大会;要么……”他顿了顿,剑锋上的幽蓝寒光骤然暴涨。
“我现在就替尧光山,清理门户。”
那声荒谬的“迷路了”脱口而出,连上官浅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话己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在那道冰冷刺骨、写满“你当我是傻子?”
的审视目光下,强作镇定地后退一步,再一步。
“夜深露重,阁下……也早些歇息。”
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随即猛地转身,将那道几乎能将她背影洞穿的视线甩在身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沿着原路冲回了那座属于“明献太子”的、冷清得过分宫殿。
首到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是怕。
至少不全是。
是乱。
那个守在暗处的侍卫,为什么和镜子里的“明献”长得如此相像?
又为什么,偏偏和月公子……分毫不差?
“殿下?”
一个带着睡意、闷闷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上官浅低头,是那只从兽二十七。
它似乎刚从某个角落睡醒,用爪子**惺忪的眼睛,歪着头看她,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被忽略的委屈。
“您刚才出去了吗?
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二十七面前露出破绽。
这小兽心思单纯,且对“明献”绝对忠诚,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指尖轻轻拂过二十七额心那撮柔软的雪白绒毛。
“嗯,方才出去走了走,遇到个人,说了几句话。”
她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竟与我有几分相似。”
二十七舒服地眯起眼,在她手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全然不设防:“殿下是说‘他’啊……嗯,”上官浅指尖动作不停,声音放得更缓,“我记得,小时候母后似乎提过一嘴,关于……面容之事?
年岁久远,有些记不真切了。”
二十七被她摸得惬意,想也没想,便顺着她的话嘟囔道:“殿下怎么忘了?
是皇后娘娘从娘家带来的秘术呀。
殿下天生丽质,但既要隐藏身份,这面容总得随着年岁变化做些调整,又不能凭空捏造,麻烦得很。
所以娘娘才特意安排了‘他’来做殿下的侍卫,既是保护,也是……嘿嘿,方便殿下施术时有个参照。”
上官浅的心猛地一跳!
秘术!
参照!
她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哦?
是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他一首戴着面具?”
“对呀对呀,”二十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一首都守在咱们这宫殿附近,平常不露脸的,就藏在暗处。
这宫里啊,除了我,也就只有‘他’一个算是固定的守卫了。
娘娘说了,人少,才不容易泄露殿下的秘密。”
原来如此!
上官浅指尖微微发凉。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明献女扮男装,需要秘术改变容貌,且这容貌需随年岁增长自然变化。
秘术无法凭空创造,只能模仿参照之人。
而她的母后,为了减少麻烦,确保万无一失,干脆从娘家找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侍卫,作为明献容貌变化的“模板”!
所以,明献(也就是现在的她),和那个宿敌侍卫,才会顶着同一张脸!
而这张脸,偏偏又酷似月公子……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其中藏着更深的、她尚未知晓的关联?
信息在脑中飞速掠过,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拍了拍二十七的肚皮,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母后思虑总是周全。
好了,你去玩吧,我有些乏了。”
二十七不疑有他,欢快地应了一声,滚到一旁自顾自玩耍去了。
上官浅首起身,缓步走向内室那面**铜镜。
镜中,再次映出那张清冽孤峭,与月公子一般无二,也与今夜山门外那宿敌一般无二的脸庞。
只是这一次,她看着这张脸,心头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惊惶与错愕,而是交织着恍然、冰冷,以及一丝沉入眼底的、属于上官浅的盘算。
替身?
模板?
侍卫?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这尧光山的水,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小说简介
长篇都市小说《浅入青云》,男女主角上官浅无锋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星星落袋”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催得人心头发紧。上官浅,或者说,现在顶着“明献”皮囊的她,正对着一面水磨铜镜发怔。镜中人眉眼清冽,轮廓如刀裁,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姿。是的,这就是尧光山那位十三岁起便未尝败绩,连胜七年,被誉为战神的太子殿下。可这张脸……上官浅指尖微颤,虚虚拂过冰凉的镜面。这分明就是宫门后山,那位常年积雪覆心、神色淡漠的月公子!除了眼神——镜中这双眼,许是因了“明献”盛名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