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头己经有了几分毒辣的意思，晒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虚白的光。

元蓁被人从身后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踉跄半步，抬起头，眼前是明镜高悬的牌匾，底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面无表情，肃*之气扑面而来。

她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实验室的日光灯、电脑屏幕上*动的数据、厚重的专业书籍——与一段不属于她的、属于一个名叫“元蓁”的古代少女的短暂而凄楚的人生经历，疯狂地交织、冲撞。

原主，元家庶女，胆小懦弱。

其嫡兄元培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眼看秋闱在即，肚里却没有半两墨水。

元家老爷生怕断了仕途指望，竟想出一招李代桃僵的昏招，*自幼聪颖、过目不忘的庶女元蓁扮作男装，替兄应试。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运气差到了极点，还没进考场，就在核对身份时被一个与元培有过节的世家子当众揭穿。

欺君大罪，足够满门抄斩。

元家上下慌作一团，最终想出的“弃车保帅”之计，便是将一切罪责推到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身上，说她“慕虚荣，胆大包天，蛊惑父兄”，这才有了今日公堂之上，亲父与嫡兄的指证，要将她推出去顶下这泼天的罪责。

“逆女！

还不跪下！”

一声厉喝将元蓁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定了定神，看向堂上。

端坐正中的府尹面沉如水，而两旁，原主的生父元明德和那位“好兄长”元培，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厌恶和急于撇清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元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秽物。

记忆里，原主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最终屈打成招，画押认罪，然后在一路哀嚎中被拖去流放，不出百里，便香消玉殒。

元蓁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属于原主的怨愤和绝望尚未完全散去，却被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冰冷理智迅速覆盖、冻结。

跪？

她凭什么跪。

“大人，”元蓁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公堂喧嚣的清晰和平静，她甚至微微挺首了原本因推搡而有些弯曲的脊背，“民女有话要说。”

府尹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在此情境下竟能如此镇定：“元氏，你父兄皆己指证，你女扮男装、妄图舞弊，证据确凿，还有何可说？”

元明德立刻尖声叫道：“大人明鉴！

若非这孽障自作主张，我元家诗书传家，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都是她！

是她害了我元家清誉！”

元蓁没看那色厉内荏的父亲，目光首首迎向府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大人，父兄所言，民女不敢尽信。

他们说民女是为慕虚荣、替兄科举，敢问大人，即便民女侥幸入场，乃至高中，于民女一介女流，有何实质好处？

这‘虚荣’，可能当饭吃，能让我母亲在府中日子好过半分？

能让我那嫡兄，从此收起玩乐，安心读书？”

她语速平稳，逻辑却尖锐得像把刀子，轻轻一划，就挑破了元家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科举功名是男子的通天梯，对她一个内宅女子，除了带来*身之祸，能有半分益处？

这动机，根本站不住脚。

府尹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

元培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跳起来指着元蓁：“你……你强词夺理！

分明是你自己心存妄念！”

元蓁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元培莫名打了个寒颤。

“兄长，”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若说‘妄念’，民女倒觉得，比起**，或许有更切实的‘妄念’值得一试。”

她重新转向府尹，不再给元家父子胡搅蛮缠的机会，朗声道：“大人！

民女承认，确是扮了男装，也曾接触科举事宜。

但民女初衷，绝非为了舞弊！”

“哦？”

府尹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是为何？”

“民女近日翻阅古籍，偶有所得，于‘格物’一道略有感悟。”

元蓁面不改色地开始编造，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她的现代知识，筛选着能在此刻震慑众人、又不会太过惊世骇俗的信息，“譬如，城中官道每逢雨季便泥泞难行，车马陷溺，耗时费力。

民女曾思得一法，若以特定比例混合石灰、黏土与砂砾，*实为路，则坚如磐石，遇水不软，可保西时畅通。

此乃利国利民之‘实学’，比之皓首穷经，空谈义理，民女以为，或许更值得探究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或惊疑、或茫然、或不屑的脸，继续抛下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又譬如，民女观京郊农田，灌溉多靠人力畜力，效率低下。

若能在河流湍急处，设一简易器械，以水流之力，自动提水灌田，则一器可省百人之劳。

此等‘奇技*巧’，或许入不了圣人门下法眼，但对耕种百姓，却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

府尹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元明德和元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们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

石灰修路？

水车自动灌溉？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听起来荒诞不经，可偏偏从这少女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元蓁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

科举？

八股？

在她看来，不过是禁锢思想的牢笼。

这个时代的人，将技术视为末流，将工匠视为*籍，却不知生产力才是一个文明前进的真正基石。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陈述，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故而，民女扮男装，接触外界，实是为验证心中所学，探寻一条于国于民更有益处的‘实学’之道，绝非为了欺君罔上、败坏科举！

父兄所言，无非是想让民女担下所有罪责，保全他们自身和元家声誉罢了。

孰是孰非，大人明察！”

“你……你****！”

元明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元蓁，却一句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逆女”、“孽障”。

府尹沉吟良久。

元蓁的话，离经叛道，却并非全无道理。

尤其那“石灰修路”、“水车灌田”之说，虽闻所未闻，但若真能实现，确是功在千秋的政绩。

而且，此女镇定自若，条理清晰，与吓破了胆、言语混乱的元家父子相比，高下立判。

这案子，恐怕另有隐情。

“元氏蓁蓁，”府尹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所言之事，匪夷所思，本官需得查证。

但你女扮男装，终究是事实，触犯律例。

然，念在你年幼，或确有其情可原，且所言若实，于国或有小补……暂且收押，容后详审！

元明德、元培，你二人亦需随时候传，不得离京！

退堂！”

惊堂木落下。

没有当庭定罪，也没有立刻**。

但元蓁知道，她赢了第一步。

至少，流放的命运，暂时避免了。

元家想把她当弃子的算盘，落空了。

衙役上前，这次动作客气了不少，只是示意她跟着走。

经过面如死灰的元明德和元培身边时，元蓁脚步未停，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留下两个字：“废物。”

元培猛地抬头，对上元蓁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半分往日怯懦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天灵盖，竟吓得连退两步，差点瘫软在地。

元蓁不再理会他们，跟着衙役，走向府衙侧门的通道。

阳光被高墙切割，投下狭长的阴影，将她纤细的身影吞没。

她知道，暂时的安全不代表高枕无忧。

元家不会善罢甘休，这个礼教森严、视技术为*业的时代，更不会轻易接纳她这个“异类”。

但，那又如何？

水力锻锤、高炉炼钢、标准化生产、基础化学物理……她脑海中装着整整一个现代工业文明的基石。

科举？

仕途？

格局，太小了。

她要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条用技术、用生产力，彻底颠覆这个世界的路。